……
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到了屋裡。
蘇清雪站在落地鏡前,指尖懸在臉頰一公分處,不敢落下。
鏡子裡的人很陌生。
沒有像樹皮一樣的黑殼,沒有暗紅色的胎記,也沒有那些坑坑窪窪的疤痕。
只有白。
那種常年不見天日養出來的、帶著病態卻又透著粉色的白。
右臉的新生皮膚嫩得像是剛剝殼的雞蛋,和左臉完美銜接,連毛孔都細不可見。
鼻樑挺翹,睫毛長得甚至有些遮擋視線。
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
以前因為半張臉的拉扯,她的右眼總是半眯著。
現在徹底舒展開,眼尾微微上挑,不笑也帶著三分勾人的媚意。
這是……我?
蘇清雪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她猛地閉上眼,用力掐了一把大腿。
疼。
再睜開眼。
鏡子裡的美人皺了皺眉,那股子楚楚可憐的勁兒,連她自己看了都心頭一顫。
「看夠了嗎?」
門口傳來慵懶的聲音。
秦風倚著門框,手裡轉著奇楠沉香珠子,一臉戲謔。
「再看早飯就都賣光了。你要是想吃鏡子,我也不攔著。」
蘇清雪像只受驚的兔子,猛地轉身,雙手慌忙捂住臉,透過指縫看秦風。
「風哥……這……這是真的嗎?」
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二十年了。
她做了二十年的怪物,被人叫了二十年的醜八怪。
一覺醒來,天翻地覆。
秦風走過來,把她的手從臉上扒拉下來。
「假的。」
秦風一本正經地點頭,「其實我昨晚給你換了個頭,用的矽膠,義烏批發的,別碰,一碰就癟。」
「噗……」
蘇清雪破涕為笑,眼角還掛著淚珠。
這一笑,滿室生輝。
秦風眼神晃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抬手在她腦門上彈了個腦崩兒。
「走了,下樓。」
蘇清雪乖巧地點頭,轉身走向衣架。
她的手熟練地略過那些顏色鮮艷的裙子,抓起那頂帶面紗的黑色漁夫帽,又順手抄起那個加大號的醫用口罩。
這是她的鎧甲。
也是她的牢籠。
只要出門,必須全副武裝。
把自己裹得只剩一雙眼睛,還要把頭低到塵埃里,儘量降低存在感。
就在她準備把口罩掛上耳朵的時候。
一隻手伸過來,直接把口罩扯走。
接著是帽子。
「哎!」
蘇清雪驚慌失措,伸手去搶,「別!風哥,給我!會被人看見的!」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條件反射。
仿佛沒了這層遮羞布,她就會被無數道厭惡的目光凌遲處死。
「看見又怎麼樣?」
秦風把帽子口罩隨手團成一團,精準地投進牆角的垃圾桶。
「從今天起,你的臉就是蘇家最大的門面。藏著掖著,那是給蘇家那幫瞎子省錢。」
蘇清雪掙扎了一下,沒掙脫。
她只能任由秦風牽著,身體僵硬得像塊木板,低著頭,下巴緊緊抵著鎖骨,恨不得把臉埋進胸口裡。
樓梯每下一個台階,她的心跳就快一分。
這感覺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大街上。
「挺胸。」
秦風捏了捏她的手心。
「我不敢……」蘇清雪聲音細若蚊蠅。
「抬頭。」
「不行……」
「蘇清雪。」秦風停下腳步,語氣稍微重了點,「昨晚那幾億的藥泥都在你臉上,你現在就是個行走的運鈔車。有點身價千億的自覺行不行?」
蘇清雪咬著嘴唇,眼眶微紅。
道理她都懂。
可有些習慣,比那層死皮還難剝離。
「算了,慢慢來。」
秦風嘆了口氣,沒再逼她。
只是握著她的手更緊了些,帶著她推開了別墅的房門。
……
庭院裡。
清晨的空氣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濕氣。
八個身穿黑西裝的保鏢正在進行交接儀式。
這些都是錢萬達特意從安保公司調來的精銳,一個個五大三粗,滿臉橫肉,站在那兒跟鐵塔似的。
「一!二!三!四!」
口號聲震天響。
領頭的隊長叫趙大虎,是個退役的特種兵,正背對著別墅大門訓話。
「都給我精神點!咱們保護的可是秦爺!還有那位蘇小姐……咳,雖然蘇小姐這臉……那啥了點,但那是秦爺的女人!誰要是敢多看一眼露出怪表情,老子扣瞎他的眼珠子!」
趙大虎嗓門大,唾沫星子橫飛。
底下的保鏢們一個個目不斜視,心裡卻都在犯嘀咕。
昨晚蘇小姐進門的時候他們遠遠瞧見過。
那是真嚇人。
大晚上的披頭散髮,臉上跟被人潑了硫酸似的,半夜起夜都能嚇萎了。
「吱呀——」
別墅沉重的紅木大門被推開。
趙大虎耳朵一動,立馬轉身,甚至沒看清人,腰杆子先彎了下去,吼道:
「秦爺早!嫂……」
那個「子」字,卡在了嗓子眼。
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脖子。
庭院裡死一般的寂靜。
原本正在整理裝備的七個保鏢,動作整齊劃一地僵住。
有人手裡拿著戰術手套,半隻手伸進去,忘了往上拉。
有人正要在考勤表上簽字,筆尖戳透了紙張,扎在手心裡都不知道疼。
趙大虎保持著敬禮的姿勢,眼珠子瞪得像銅鈴,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燈泡。
台階上。
陽光正好灑下來。
秦風穿著簡單的白T恤,神色懶散。
他身邊站著一個女人。
白色的真絲睡裙外面披著一件寬大的男士襯衫,長發隨意地散在肩頭。
沒有口罩。
沒有面紗。
那張臉就在陽光下毫無保留地展示著。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
趙大虎是個粗人,腦子裡沒什麼成語。
他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這特麼是昨晚那個女鬼?
這簡直是仙女下凡臉先著地……
不對,是仙女本仙啊!
蘇清雪感受到了周圍那異常壓抑的氣氛。
那一雙雙直勾勾的眼睛盯著她的臉。
沒有聲音。
甚至聽不到呼吸聲。
完了。
蘇清雪心裡咯噔一下,臉色煞白。
肯定是太醜了。
肯定是臉上的疤痕還沒好利索,或者變得更怪異了,才把這群五大三粗的漢子嚇成這樣。
也是,哪有人一夜之間就能好的?
鏡子裡的肯定是幻覺。
強烈的羞恥感和恐懼感頃刻間淹沒了她。
蘇清雪身子一顫,本能地想要往秦風身後躲,手忙腳亂地抓起頭髮想要遮住右臉。
「別……別看我……」
她聲音顫抖,帶著哭腔,頭埋得更低了。
「哐當。」
一聲脆響打破了沉寂。
趙大虎手裡那個價值三千塊的三防對講機,直挺挺地掉在水泥地上。
彈了兩下,不動了。
這聲音像是個信號。
「咕嚕。」
整齊劃一的吞咽口水聲。
趙大虎猛地回過神來,一張黑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
他在幹什麼?
他在盯著秦爺的女人發呆?
這可是大不敬!
但這真不怪他啊!
誰能想到昨晚的那個「修羅」,洗把臉變成了「嫦娥」?
這反差,比這別墅的房價漲幅都大!
「都特麼瞎了嗎?!」
趙大虎為了掩飾尷尬,猛地一聲暴喝,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也不管對講機了,啪的一個立正,鞋底在水泥地上跺得震天響。
「敬禮!!」
刷!
八個鐵塔般的漢子,動作比閱兵還標準。
「嫂子好!!!」
這三個字,喊出了氣吞山河的氣勢。
聲浪滾滾,震得別墅旁邊樹上的鳥都撲稜稜飛走了一大片。
甚至有兩個年輕點的保鏢,因為喊得太用力,加上眼神太激動,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蘇清雪被這一嗓子吼懵了。
她躲在秦風身後,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
那些眼睛裡……沒有厭惡。
沒有鄙夷。
只有敬畏,還有一種……毫不掩飾的驚艷和狂熱。
那是男人看到絕世美人時,最本能的反應。
裝不出來。
「他……他們……」
蘇清雪指了指那群紅著臉的大漢,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秦風。
秦風挑眉,似笑非笑:「怎麼?覺得他們被你嚇到了?」
蘇清雪咬著嘴唇,沒說話。
「老趙。」秦風懶洋洋地開口。
「到!」
趙大虎向前一步,腰板挺得筆直,目不斜視,根本不敢再看蘇清雪一眼。
太晃眼了。
看多了容易犯錯誤。
「剛才看見什麼了?」秦風問。
「報告秦爺!」趙大虎扯著嗓子,「看見仙女了!」
「噗嗤。」
這回連秦風都忍不住笑了。
這群大老粗,拍起馬屁來倒是直白。
蘇清雪臉騰地紅透了,一直紅到脖子根。
她這輩子聽過無數種稱呼。
醜八怪、喪門星、爛臉怪……
唯獨沒聽過「仙女」。
這種感覺,太不真實,像踩在雲彩上,飄飄忽忽落不到實處。
「行了,別貧了。」
秦風擺擺手,「去把車開過來,帶你嫂子去吃早茶。」
「是!」
趙大虎如蒙大赦,轉身一腳踹在那個還在發呆的手下屁股上:「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備車!開那輛最貴的!不然配不上嫂子!」
庭院裡頓時一陣雞飛狗跳。
看著那群原本凶神惡煞的保鏢此刻變得憨態可掬,蘇清雪一直緊繃的身體,終於慢慢放鬆下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頰。
原來……不用戴口罩。
原來……不用低著頭走路。
陽光曬在臉上的感覺,真的很暖和。
秦風看著她的側臉,嘴角微微上揚。
這一關算是過了。
只要這丫頭能邁出這一步,蘇家欠她的那些債,早晚能連本帶利討回來。
就在這時。
別墅院門外,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聲。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62S,緩緩停在雕花大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