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川都。
原蘇氏集團西南分部大樓外。
五輛黑色奔馳S級依次停穩,車身漆面乾淨得能照出人影,牌照全是燕京號段。
後車門打開。
林建業踩著鋥亮的手工皮鞋落地。
他五十出頭,兩鬢灰白,戴著一副無框金絲眼鏡。
深灰色的定製西裝筆挺平整,袖扣是蘇家族徽紋樣的鉑金扣。
身後,十五名審計師魚貫下車。
每人手裡提著一隻帶密碼鎖的金屬手提箱,裡面裝著蘇家總部備份的財務底檔和比對程序。
這批人是蘇家養了十幾年的頂級帳房先生。
任何一個單拎出去,都是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合伙人級別的人物。
林建業掃了一眼大樓,整理了一下領帶,抬腳就走。
步子很快。
他在蘇家做了二十三年財務長,經手過的資產併購案超過四千起。
每一次出差審計,迎接他的都是當地負責人畢恭畢敬的笑臉和提前清好的會議室。
川都這種地方,在他的工作版圖裡只能排到第三梯隊。
走到大樓正門口,林建業停了下來。
抬頭。
大樓頂端原本鑲嵌著四個兩米高的鎏金大字——「蘇氏集團」。
現在,只剩下四塊深色的印痕。
字已經被拆了。
地面上,切割下來的金屬字母七零八落地堆在角落。
「蘇」字的一半卡在花壇邊沿,被雨水沖刷過,表面沾滿了泥漿。
林建業摘下眼鏡,擦了一下鏡片,重新戴上。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大門口拉著嶄新的隔離帶,紅白相間的警示柱用螺栓固定在地面上。
門禁系統的指示燈換了顏色,從蘇家標準的金色變成了冷白。
林建業收回視線,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直接跨過隔離帶,帶人往裡走。
「站住。」
兩個穿著黑色戰術背心的安保人員從側面迎上來,伸手攔在通道正中。
兩人都是趙大虎手下退役特種兵出身,目測一米八五以上,臂圍撐得戰術背心鼓鼓囊囊。
林建業腳步沒停。
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枚純金通行章,食指和中指夾著,啪地拍在旁邊的安保檯面上。
通行章正面刻著蘇家族徽,背面是總部直屬編號。
「燕京蘇家總部審計組。」
聲音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通知王建國,帶全部財務人員下來。五分鐘!」
安保人員低頭看了一眼金章。
沒伸手碰。
左邊那個直接把金章推了回去。
「這裡是私人物業。沒有預約,不准進入。」
林建業的手懸在半空。
他做了二十三年的蘇家財務總管,就連蘇家各房的族老見到這枚金章都要給三分薄面。
一個看門的保安,居然看都不看?
「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林建業聲音沉了下來。
安保人員面無表情,一字一頓:
「知道,所以才讓你別進。」
大廳內側,幾個剛入職的新員工端著外賣經過,腳步慢了下來。
門外送餐的外賣小哥停下電動車,摘了頭盔,伸著脖子往裡看。
竊竊私語聲傳開。
「這不是燕京蘇家的人嗎?這塊金牌我在新聞上見過。」
「得了吧,這樓都換老闆了,他們還來幹嘛?」
「真連門都進不去了啊……」
議論聲不大,但在空曠的門廳里格外清晰。
林建業的耳朵動了一下。
換老闆?
他身後的審計師們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不由得握緊了手提箱的把手。
林建業沒有跟保安繼續糾纏。
他側過身,對身後的首席技術官甩了個眼色。
技術官會意。
他從隨行的設備箱裡取出一台軍綠色的便攜終端,蹲在大門側面的門禁埠旁,拔掉保護蓋,將數據線直接插了進去。
林建業雙手背在身後,看著技術官操作,不由得冷笑一聲。
蘇家總部的系統架構是他參與搭建的,所有分部的底層代碼里都預留了最高級後門。
就算換了十個老闆,只要物理線路還在,他就能在三十秒內接管整棟大樓的安防、財務和人事系統。
「接入了。」
技術官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輸入總部的動態密碼。
屏幕閃了兩下。
一行紅色大字彈了出來。
【權限駁回】
技術官愣住了。
他清除緩存,重新輸入。
【權限駁回】
第三次。
【權限駁回——未檢測到關聯主機,當前網絡已脫離原始域。】
技術官的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鼻樑滑下來,滴在鍵盤上。
他抬起頭,聲音發乾。
「林總……底層代碼的物理節點被完全切斷了。不是軟體層面的權限修改,是硬體級別的剝離。這棟大樓現在的網絡架構跟我們蘇家沒有任何關係了。」
審計師們圍了上來。
十五個頂級財務精英盯著那行紅字,臉上的表情從不可思議變成了茫然。
他們飛了兩千公里,帶著全套底檔和密鑰,結果連大門的門禁都打不開。
林建業的冷笑凝固在臉上。
他退後一步,掏出手機,直接撥打川都市經偵大隊的電話。
開了免提。
「經偵大隊,蘇揚。」
「我是燕京蘇氏集團財務長林建業。」他報出名字和總部編號,語速很快,「蘇家西南分部大樓被不明人員非法侵占。我現在代表總部正式報案,要求警方立即介入——」
電話那頭打斷了他。
「林先生,西南分部的資產交割手續經過省商會和相關部門聯合審核,程序完全合法。」
聲音不急不緩。
「原蘇家分部代理總裁王建國及十三名高管因涉嫌職務侵占,數額特別巨大,已被依法收押。該大樓目前屬於合法產權人的私有物業,受法律保護。」
林建業張了張嘴。
對方沒給他插話的機會。
「如果您和您的團隊繼續在公共區域製造糾紛,我們會按尋釁滋事依法處理。」
嘟——嘟——嘟——
盲音在門廳里迴蕩。
十幾個審計師站在原地,像被人拔了電源。
林建業攥著手機的手垂下來。
正在這時,閘機內側走出幾個人。
為首的是張律師。
他衣著整潔,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身後跟著三名助理。手裡拿著一份藍色封皮的文件。
張律師走到林建業面前,沒有任何寒暄。
他將文件直接拍在林建業胸口。
「《資產剝離與所有權轉移確認書》,複印件。」張律師鬆開手,「省商會公章、工商變更登記章、以及原蘇家分部最高代理人蘇文斌先生的授權簽章,一個不缺。」
林建業順手接住文件。
翻開。
每一頁都蓋著鮮紅的公章,騎縫章連貫完整。
資產明細精確到每一座礦山的坐標編號、每一間商鋪的房產證流水號。
法理上,滴水不漏。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轉讓方和受讓方的簽字欄。
簽字、手印、公證處鋼印,三重確認。
林建業的手指停在紙面上。
這份文件意味著什麼?
三百億。
三座礦山、十二間商鋪、整個物流園。
全沒了。
不是被搶的,不是被騙的。
是走完了每一道合法程序,一個銅板都追不回來。
林建業把文件合上,閉了一下眼睛。
他身後的審計師們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說話。
……
燕京。
蘇家大宅,內堂。
紫砂壺碎裂在青石地磚上,茶水飛濺出去,在地面上畫出一道深色的弧線。
蘇震南坐在太師椅上,雙手撐著扶手。
他今年五十六歲,已經多年不問家族事務,要不是蘇玲瓏出事,此時應該在公園打太極。
面前的液晶屏幕上,林建業跪在川都大樓外的畫面卡在那裡。
視頻通話已經掛斷了,但畫面還停留在最後一幀。
三百億。
林建業飛過去之前,他以為最壞的情況不過是帳目有出入,追回來只是時間問題。
結果連門都沒進去。
資產交割書、經偵立案、系統切斷、武裝安保。
四道鎖,把他的人攔在門外像攔一群要飯的。
堂內站著六個蘇家各房的管事。
沒人敢出聲。
他們在進堂之前就已經從各自的渠道聽說了川都的消息。
三百億憑空蒸發,對手的操作乾淨得像做手術,找不到一個可以反擊的切口。
蘇震南從旁邊的傳真機里抽出一張紙。
那是林建業發回來的交割書掃描件。
目光從頁眉掃到頁腳,在最下方的法人簽名處停住。
三個字。
蘇清雪。
字跡清秀,筆鋒利落,簽名旁邊按著一枚清晰的紅色指印。
蘇震南盯著這個名字,一動不動。
半分鐘。
堂內的空氣像被抽走了,六個管事呼吸都不敢大口,生怕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蘇震南緩緩抬起頭。
視線越過堂內所有人,落在角落裡站著的蘇烈身上。
蘇烈穿著刑堂的黑色制服,雙手垂在身側,脊背挺直。
「三弟。」
蘇震南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青石地面上。
「這個蘇清雪,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