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這是從哪個犄角旮旯里鑽出來的叫花子?」
聲音尖銳,像一根生了鏽的針,直直地扎向人的耳朵。
話音剛落,另一個女人幸災樂禍的嗤笑聲就跟著響了起來。
「嘖嘖,一家子,七個?這是……一窩豬嗎?」
言語裡的惡意,像是垃圾堆里發酵的餿水,毫不遮掩地潑了過來。
林笙的腳步頓住了。
她身後,剛剛還因為新環境而有些興奮的孩子們,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大娃的拳頭,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背上青筋畢露。
四娃的手,已經悄悄摸向了腰間,那裡藏著他最新製作的加強版彈弓。
就連最小的七娃,那雙總是清澈明亮的眼睛裡,也閃過一絲冷意。
林笙沒有回頭。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大娃緊繃的胳膊,又用眼神示意四娃稍安勿躁。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憤怒的表情,平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仿佛剛才那兩句惡毒的話,不過是兩隻蒼蠅,在耳邊嗡嗡叫了兩聲。
這種極致的無視,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更具力量。
那兩個說話的女人,似乎也沒想到會是這種反應,準備好的一肚子刻薄話,竟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
「咳!」
領路的那個管理處女幹事,錢紅,不耐煩地乾咳了一聲。
她轉過身,那雙畫得細長的眉毛,挑得老高。
「看什麼看?沒見過這麼大的院子?」
「趕緊跟上!磨磨蹭蹭的,我可沒功夫陪你們耗!」
錢紅的目光,像兩把小刀子,刮過林笙和七個孩子那身洗得發白、還打著補丁的舊衣服。
嫌惡之情,溢於言表。
林笙依舊沒說話,只是牽起身邊五娃和六娃的手,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孩子們也學著她的樣子,一個個收斂起所有的情緒,垂著眼,沉默地跟在後面。
在別人看來,這就像是一群被嚇破了膽的鄉下泥腿子,畏畏縮縮,上不了台面。
卡車已經開走了。
當林笙一家八口,真正站在這片屬於西北軍區最高權力核心的大院裡時,才真切地感受到了這裡的不同。
和狼牙團那粗獷、豪放、漫天黃沙的軍營比起來,這裡的一切,都顯得那麼的規矩、森嚴。
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乾淨得能照出人影。
道路兩旁,是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冬青樹籬。
遠處,是一排排紅磚灰瓦的三層樓房,每一棟都長得一模一樣,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空氣里沒有戈壁的風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青草混合的氣息。
偶爾有穿著乾淨軍裝的軍官,騎著鋥亮的二八大槓自行車,從他們身邊經過。
車輪碾過地面,只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那些軍官的眼神,也和他們的自行車一樣,冷硬,光亮,帶著審視的意味。
還有一些穿著的確良襯衫、留著齊耳短髮的軍人家屬,三三兩兩地聚在路邊。
她們沒有大聲說笑,只是低聲交談著。
可她們的目光,卻像是長了鉤子,牢牢地掛在了林笙這一家子「不速之客」的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但更多的,是排斥和鄙夷。
這裡,就像一個巨大而精密的機器,每一個人,都是一個標準化的零件。
而林笙他們,就是一捧不合時宜地,被風吹進來的沙子,顯得那麼的格格不入。
「以後你們就住這裡。」
錢紅領著他們,穿過幾棟看起來窗明几淨的家屬樓,一直走到了整個大院最偏僻、最角落的位置。
她指著面前一棟明顯比其他樓要破舊一些的二層小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arle的譏諷。
這棟樓的外牆,磚紅色已經褪成了暗沉的土黃色,牆皮上還有幾道難看的裂縫。
窗戶,也比別的樓要小一圈。
樓下,沒有平整的水泥地,只有一片坑坑窪窪的泥地,角落裡還堆著一些廢棄的雜物。
一陣風吹過,捲起一股淡淡的霉味。
「這……這裡也能住人?」六娃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錢紅的耳朵尖得很,她立刻回頭,瞪了六娃一眼。
「怎麼?還嫌棄上了?」
「有的住就不錯了!多少人擠破了頭,都想住進咱們軍區大院呢!」
「要不是周副團長特意打了招呼,就你們這不清不楚的身份,連大門都進不來!」
她的話,說得又響又亮,像是故意要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果然,旁邊一棟樓的窗戶後面,立刻就出現了幾個探頭探腦的身影。
林笙抬起頭,看了一眼這棟被特意「關照」的樓。
她知道,這就是她們的第一個下馬威。
住在這裡,就等於被貼上了「低人一等」的標籤。
「挺好的。」林…笙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這裡清靜。」
錢紅準備好的一肚子嘲諷,又被這兩個字給堵了回去。
她感覺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說不出的憋悶。
「哼,希望你以後也這麼覺得。」
錢紅沒好氣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生了鏽的鑰匙,扔給林笙。
「喏,一樓最東頭那間,101。」
「自己進去吧,該有的東西都有,缺什麼自己想辦法。」
「記住,大院裡有大院的規矩,別到處亂跑,更別給我惹事!不然,有你們好看的!」
說完,她就像是沾了什麼髒東西一樣,拍了拍手,扭著腰,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笙接住那把冰冷的鑰匙,攥在手心。
她看著錢紅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這棟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問題樓」。
她知道,從踏入這棟樓開始,她們的戰鬥,才算真正打響。
可她還沒來得及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
「吱呀」一聲。
她們正對面,102的房門,從裡面,被打開了。
一個穿著碎花襯衫,身材有些臃腫的女人,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正用一種看好戲的眼神,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們。
那眼神,和剛才在路上聽到的那句「一窩豬」,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