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垃圾桶的翻蓋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急救室里鴉雀無聲。
王天明定在平車旁,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三十年的臨床經驗,讓他無法盲目相信一個來歷不明的年輕女人。
他抓起無菌車上的備用手套,快速套上。
「手電筒!」王天明嗓音粗糲。
巡迴護士打亮醫用手電,光柱直射切口。
王天明彎下腰,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順著切口直接探入男人的腹腔。
溫熱黏膩的積血中,他的手指徑直摸向脾臟下極。
觸感傳來的剎那。
王天明眼皮狂跳!
他摸到了縫合線。
絲線在脾臟包膜上勒出的張力,極度均勻!
沒有一處切割臟器,沒有一處鬆弛漏血!
他不信邪,手指沿著五厘米的裂口,往下細探。
第一針,邊距三毫米。
第二針,針距兩毫米。
第三針,邊距三毫米。
直到最後一處線結。
平整,牢固。
典型的外科方結,連線尾留的長度都分毫不差!
王天明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這怎麼辦得到!
在滿是血水的腹腔里,沒有視野,沒有阻斷血管,單靠一隻手摸索!
怎麼縫得出教科書級別的連續褥式縫合!
這種縫合,脾臟邊緣必須對合得嚴絲合縫,否則極易發生二次撕裂。
他剛才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
林笙的動作快得離譜,根本沒有停頓思考的空當。
這就是她說的,靠手?
王天明迅速抽回手。
手套上沾著暗紅色的血,但切口深處,沒有新的活動性出血!
「血壓一百,六十五!」麻醉師看著監護儀,聲音透著劫後餘生的狂喜,「心率八十八!王主任,人救回來了!」
急救室里,幾個護士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喘。
她們齊刷刷看向幾步之外的林笙。
這女人正低頭整理挽起的毛衣袖子,面色平靜得宛若剛切完一顆白菜。
王天明轉過身。
「溫鹽水,三千毫升。」王天明下達指令,「準備沖洗腹腔。」
器械護士如夢初醒,急忙遞上沖洗液。
王天明接管了手術台。
林笙沒有離開。
她站在平車一側,雙手環胸,靜靜看著王天明操作。
這老頭脾氣臭,但手底下的活兒毫不含糊。
溫鹽水灌入腹腔,王天明用吸引器一點點吸出混濁的血水。
他動作極輕,生怕碰壞了剛縫合好的脾臟。
清理完左季肋區,他開始探查肝臟、胃腸道、雙側腎臟。
沒有遺漏,沒有多餘動作。
林笙看著他打結關腹。
老派的外科手法,速度不如戰地急救極端,但勝在穩妥細緻。
這種對生命的敬畏,裝不出來。
「三號絲線,縫皮。」王天明接過持針器。
十分鐘過去。
最後一針縫完。
王天明拿紗布擦淨切口周圍的血跡,貼上無菌敷貼。
「送重症監護室,特級護理。」王天明脫下手套,扔進托盤,「前三天嚴密監測腹部體徵,防備遲發性出血。」
「是!」幾個護士急忙推著平車往外走。
急救室空了下來。
只剩下王天明和林笙。
王天明走到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
寒涼的水流沖刷著他手上的滑石粉。
他洗得很慢。
腦子裡全是剛才林笙盲操縫合的畫面。
那幾根黑色的長針,截斷血流的詭異手法。
那套順暢連貫、快得不講道理的連續褥式縫合。
每一項,都把他三十年建立的醫學常識按在地上摩擦!
他關掉水龍頭,拿過一條毛巾擦乾手。
轉過身,王天明直面林笙。
林笙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樣子,連呼吸的頻率都沒變過。
王天明雙腳併攏。
他五十多歲的年紀,背脊挺得筆直。
隨後,他彎下腰。
一個九十度的深鞠躬!
沒有任何敷衍,沒有任何遲疑!
「林顧問。」王天明保持著鞠躬的姿勢,聲音在空曠的急救室里迴蕩,「我為我之前的傲慢和無知,向您道歉。」
林笙看著他花白的頭頂。
「我收回之前的話。」王天明直起身,眼眶周圍的肌肉繃得很緊,「京城總院,需要您。」
他是個純正的醫生。
在人命面前,面子、資歷、學歷,全都不值一提。
他剛才親自探查過那個縫合口。
那絕不是運氣!
那是千錘百鍊、在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極致技術!
他王天明不服權貴,不服空降,但他服真本事!
林笙眼底的寒霜散去幾分。
「你的關腹做得不錯。」林笙開口,語調平緩,「探查細緻,沒有遺漏。是個負責任的大夫。」
王天明苦笑一聲。
「在您那手盲操面前,我這三十年的基本功,簡直成了剛入門的實習生。」
他走到急救車旁,拿起林笙用過的那把十一號手術刀。
「林顧問,我多嘴問一句。」王天明看著刀刃,「您剛才用的針法,截斷腹主動脈血流,是中醫?」
「是。」林笙沒有隱瞞。
「中醫能用到這種地步……」王天明喃喃自語,隨後抬起頭,目光灼灼,「林顧問,以後外科的疑難手術,我能請您上台指導嗎?」
他連稱呼都換成了「您」。
「看情況。」林笙沒有把話說死,「我不在總院坐班。01號戰略院那邊有事,我隨時會走。」
「明白!」王天明連連點頭,「只要您人在京城,外科的大門隨時為您敞開。」
兩人並肩走出急救室。
走廊里,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探頭探腦。
外科副主任,劉海波。
張副部長一手提拔上來的人。
看到王天明和林笙走出來,劉海波急步迎上前。
劉海波目光在林笙身上轉了一圈,目光透出陰狠。
他剛才在辦公室聽護士講,這個連行醫資格都沒有的空降顧問,居然在急救室強行開腹。
脾臟破裂大出血,神仙難救。
只要這女人把人治沒了,張副部長就能以此為藉口,徹底拿捏西北軍區!
「王主任,聽說剛才急診送來個大出血的?怎麼沒叫我?」劉海波強壓著喜色,故意拔高聲音。
「人已經送監護室了。」王天明面無表情。
「送監護室了?」劉海波愣住,「救活了?」
「脾臟破裂,已經修補完畢。」王天明看著他。
「修補?」劉海波宛若抓住了天大的把柄,聲音驟然拔高,故意讓走廊里的醫護都聽見,「王主任!脾臟破裂不切除反而做修補,這根本不符合臨床規範!」
他伸手指向林笙,眼神得意:「更何況,她連行醫資格都沒有!這是拿病人的命在賭!我要即刻向院裡和衛生部匯報這起嚴重違規事件!」
「你去報。」王天明上前一步,緊緊盯住劉海波。
劉海波被王天明身上的氣勢壓得退了半步。
「你去告訴張副部長。」王天明聲音極大,聲如洪鐘,「林顧問的手術,是我王天明求她做的!她那手縫合技術,全院上下,沒人比得上!」
劉海波徹底傻眼。
王天明這個茅坑裡的石頭,向來最看重學歷和規矩,今天居然為了一個空降兵,當眾打自己的臉?
「還有。」王天明指著劉海波的鼻子,毫不留情,「以後外科的事,林顧問說了算!誰敢拿資歷和學歷在她面前說事,先過我這關!滾!」
劉海波面色一陣青一陣白,咬著牙,灰溜溜地轉身走了。
林笙看著劉海波的背影。
張副部長伸進總院的這隻手,算是被王天明當面剁了。
「林顧問,讓您見笑了。」王天明轉過頭,有些尷尬。
「無妨。」林笙雙手插回口袋,「小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