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安邦大步跨出正房門檻,單手扣住暗灰色鎢鋼箱提手。
兩百多斤的重量,他手臂肌肉微鼓,輕鬆拎起,另一隻手抄起那把三十斤重的精鋼工兵鏟。
厚實的軍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重音。
屋檐下,肖定國把幾塊高純度單晶矽片用防靜電布裹嚴實,塞進帆布挎包。
剝開一顆大白兔奶糖塞進嘴裡,兩隻沾著機油的小手在褲腿上隨意一抹。
門框邊。
肖破敵背著帆布工具袋,指尖靈巧轉動著一把碳化鎢劃針。
金屬劃針在指縫間翻飛,帶出一道道殘影。
「工具齊了。」他聲音極低,透著冷。
「走。」林笙沒有半句廢話,轉身走向院門。
肖墨林一言不發,邁開長腿緊跟在妻兒身後,眉宇間煞氣內斂。
宋老急得滿頭冒汗,快步領路:「車在胡同口!時間緊迫!」
吉普車引擎轟鳴。
車輪碾過京城的街道,直奔兵器總局絕密車間。
車廂內氣壓極低。宋老雙手緊緊抓著公文包,手背青筋暴突。
「林總工,093工程是海軍明年的重頭戲。」宋老聲音發乾,「耐壓殼的鈦合金焊接,差一毫米熔深,到了深海就是艇毀人亡。國內只有這台西德焊機能打透八十毫米鈦板。」
林笙看著窗外,語氣平緩:「車間裡現在是什麼情況?」
「清華機電系的李建國教授正帶著幾個頂尖專家排查。」宋老咬牙切齒,「但蘇方撤走前不僅燒了主板,肯定還留了其他暗樁,他們一上午毫無頭緒。」
後排,肖定國嚼著奶糖,含糊開口:「掩膜ROM毀了,常規排查沒用。等會兒到了,我先看看他們測不出的外圍電路。」
聽到這胸有成竹的話,宋老狂跳的心臟稍微穩了穩。
地下掩體前,厚重的精鋼防爆門向兩側緩緩滑開。
刺鼻的臭氧味混合著絕緣漆的焦糊味,立刻撲面而來。
車間中央,一台龐大的機械巨獸靜靜蟄伏,正是西德K-77型真空電子束焊機。
銀灰色的金屬外殼印著德文,龐大的真空室占據了半個廠房。
機櫃門大開。
裡面焦黑一片,幾塊多層覆銅板主板燒得面目全非。
控制台前圍著三名穿白大褂的老者。
為首的是清華機電系泰斗李建國教授。他舉著放大鏡,看著那堆焦炭,連連搖頭。
「不行,底層掩膜ROM全毀了。」李教授嘆氣,「沒法修,只能等西德派人帶新板子過來。」
「宋老回來了!」一名年輕工程師喊道。
李教授轉身,快步迎上去:「宋老,您請的專家……」
話音卡在喉嚨里。
他的視線越過宋老,定格在後方。
一個穿列寧裝的年輕女人,一個滿身煞氣的軍官。
還有三個半大孩子。
一個拎著誇張的工兵鏟,宛如一尊門神。
一個嘴裡嚼著糖,滿手油污。
一個眼神冷厲,手裡轉著金屬針。
李教授腦子裡搜颳了國內所有機電專家,肯定沒這號人。
「宋老。」李教授面色驟然沉下,「核潛艇項目停工一天,耗費的資金是天文數字。您去請外援,就帶回來這幾位?」
他的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
簡直荒唐!
這台西德焊機代表當今世界最高精度的機電一體化技術,他們幾個老骨頭研究三年都沒吃透底層邏輯。
宋老居然找個女人帶幾個黃口小兒來接手?這是拿國家重點工程當兒戲!
「李教授。」宋老面色嚴肅,「這位是01號戰略院林總工。這兩位是肖定國、肖破敵。機器由他們全權接手。」
「他們?」李教授指著肖定國,氣得聲音發抖,「宋老,這主板上一根走線才兩百微米!裡面全是高頻脈衝邏輯!他們連歐姆定律學全了嗎?」
肖墨林大步上前。
高大的身軀直接擋在李教授面前。
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鐵血煞氣,毫無保留地當頭罩下。
「讓開。」肖墨林高大身軀極具壓迫感,冷冷吐出兩個字。
李教授被這股氣場壓得呼吸一滯,腳下不受控制地連退兩步。
他不敢跟這軍官硬碰硬,但老派知識分子的驕傲讓他咽不下這口氣。
「好,好。」李教授咬緊後槽牙,側過身,指著旁邊工作檯上一塊電路板。
「既然是戰略院的專家,那麻煩先看看這塊外圍測試板。」
那是一塊密密麻麻布滿電子元件的綠色電路板。
「主板燒毀前,這塊板子的高頻讀數就異常了。」李教授冷眼看著林笙,「如果連外圍電路的故障都排查不出,主機你們決不能碰。我必須對國家財產負責。」
林笙沒接話。她偏過頭,看向肖定國。
肖定國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邁著步子走向工作檯。
李教授退到一旁,雙手抱胸,冷眼旁觀。
這塊板子上的故障極其隱蔽。
蘇聯專家撤走前暗中動了手腳,將一根極細的藍色飛線錯接進了信號地線網。
李教授帶著幾個高材生,拿著示波器和萬用表測了一上午,都沒找出這根接錯的線。
他倒要看看,這個連萬用表都不拿的娃娃,能不能看出蘇聯人留下的死局。
肖破敵跟在肖定國身後,停在半米外。
手裡的劃針停止轉動,冷厲的目光警惕掃視四周。
車間裡鴉雀無聲。
十幾名工程師和老教授全都盯著肖定國。
肖定國站在工作檯前。
沒要圖紙,沒要儀器。
雙手撐在不鏽鋼台面邊緣,上半身微微前傾。
白熾燈光打在複雜的電路板上。
肖定國的目光在板子上快速遊走。嘴裡的大白兔奶糖咬得咯吱作響。
視線里,每一個電容、電阻、覆銅走線,自動分解成立體的電流拓撲圖。
僅僅過了三秒。
肖定國伸出沾著機油的右手,食指和拇指穩穩探入密集的元件叢中,準確捏住一根位於電阻排後方的極細藍色飛線。
他沒有絲毫遲疑,用力一扯,「啪」的一聲,線頭脫落。
肖定國隨手將剝落的飛線扔在不鏽鋼檯面上。
藍色塑料線皮在金屬檯面上彈了兩下。
肖定國轉過頭,直視面色驟變的李教授。
「這根地線,被人為接在了高頻振盪器的負極上。」肖定國咬碎嘴裡最後一點奶糖,語氣毫無起伏,「蘇聯人留下的三十二赫茲寄生電容干擾陷阱,你們拿著儀器測了一上午都沒找出來?」
肖定國直起身子,雙手插進兜里。
「就這水平,難怪被人掐著脖子欺負。」
這句話重重砸在車間裡。
李教授眼睛瞪得滾圓,雙手用力摳住白大褂口袋。
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轉眼又漲得通紅。
旁邊的王教授也傻眼了。
三秒鐘?
萬用表都沒開機,光靠肉眼,就找出了那根藏在幾百個焊點裡的錯線?
這根本違背電子學常識!
李教授張著嘴,他活了六十歲,帶過無數頂尖高材生,從沒被一個孩子用絕對的技術實力當眾碾壓過,這讓他感到無地自容。
「李教授。」林笙雙手抱胸,軍靴踩著地面,邁步上前,目光冷冽。
「我的規矩,宋老沒跟你們交代清楚?」林笙聲音透著不容反駁的威嚴。
李教授額頭滲出冷汗,結結巴巴開口:「林、林總工,這故障連我們都沒查出來,我只是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什麼?」林笙直接打斷他,「不敢相信你們一群老專家看不破的蘇聯陷阱,被我兒子三秒破解?還是不敢承認,你們修不好的東西,別人能修?」
李教授低下頭,連直視林笙的勇氣都被徹底擊碎。
宋老面色鐵青,大步走過來,指著李教授的鼻子怒斥。
「自己技不如人,還要在這裡擺老資格阻撓救援?全給我退到黃線外面去!誰再敢多一句嘴,立刻調離093項目組!」
幾名老教授面紅耳赤,灰溜溜退到車間地面的黃色警戒線外。
李教授站在黃線外,眼睛緊緊盯著肖定國的背影。
心裡的輕視徹底粉碎,只剩極度的震撼與敬畏。
這個孩子,不僅擁有恐怖的觀察力,更有著遠超常人的底層邏輯認知。
肖定國沒再理會他們。
走到龐大的焊機控制櫃前,看了一眼燒成焦炭的主板殘骸。
「原廠的脈衝寬度調製模塊設計得過於保守了。」肖定國搖頭,「難怪你們焊八十毫米鈦板總未熔合。電子束聚焦算法有嚴重缺陷。」
他轉頭看向肖破敵。
「破敵,開箱。」
肖破敵上前,把工具袋放在工作檯上,拉開拉鏈。
裡面沒有恆溫電烙鐵,也沒有錫爐。
肖破敵拿出一把造型怪異的工具。
廢棄穿甲彈碳化鎢彈芯手工打磨的特製烙鐵。手柄纏著絕緣膠布,尖端細如麥芒,泛著幽冷金屬光澤。
接通電源,烙鐵尖端迅速升溫,不見半點菸氣。
肖定國轉身,看向牆壁上的大黑板。
「給我一支粉筆。」
宋老毫不遲疑,從講台上拿了一整盒粉筆遞過去。
肖定國捏著白色粉筆,站在黑板前。
抬頭看著空無一物的黑板,腦海里已經構建出一套超越時代的微觀電路圖。
「原廠算法十分粗劣。」肖定國握緊粉筆,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我重新畫一套矩陣控制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