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壓表玻璃罩徹底崩碎,玻璃碴子在白霧中亂飛。黑色的指針被底部的彈簧強行頂彎,牢牢卡在紅色警戒線盡頭。
王剛雙膝發軟跪在地上,用力捂住耳朵。高溫水汽燎烤著他的臉皮,火辣辣的疼。
他看著那個舉著黑色軍刺的孩子,覺得眼前這一幕荒唐透頂。
三米高,白茫茫的蒸汽連半米外的人影都看不清,拿刀扔?距離遠看不見,卡榫結節的硬度比生鐵還高,這簡直是瞎胡鬧。
「趴下!」趙大河扯著沙啞喉嚨乾嚎,雙手抱住腦袋,整個身體蜷縮在控制台下的水泥凹槽里。
他造了半輩子鍋爐,太清楚十二兆帕的威力。一旦炸開,這間屋子裡的人連塊完整的骨頭都留不下。
肖破敵右腳迅速後撤半步。軍靴底部的橡膠與粗糙的水泥地面劇烈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沉悶摩擦聲。
小腿肌肉迅速繃緊,力量順著大腿筋膜一路向上傳遞。
腰胯向左側輕微扭轉,脊椎骨發出一連串細密的脆響。
他抬起右臂,三棱軍刺在掌心翻轉半圈,四根手指扣住刀柄尾端。大拇指壓在血槽邊緣,調整著重心配比。
「左風切變,風速兩米每秒。」肖定國站在一旁,眼皮都沒眨一下,沉聲報出環境參數,「蒸汽密度零點八,彈道偏轉修正負一點五度。」
肖破敵屏住呼吸,胸腔內的空氣被強行壓住。
他那雙黑沉的眼睛,透過層層疊疊的白色水霧,緊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腰跨迅速回正,爆發出的力量傳遞至右臂,手臂在半空中甩出一道模糊的殘影。
尖銳的破空聲傳出。三棱軍刺脫手而出。
黑色的刀身切開濃密的白色蒸汽,直接在半空中犁出一條真空通道。
王剛緊緊閉上眼睛。他連呼吸都忘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穿透鍋爐房內的轟鳴,格外清晰。
緊接著,是一陣刺耳的斷裂聲。
咔嚓一聲,三米高的檢修鋼架上主閥門左側第三個凹槽處,那塊由水垢、氧化鐵和煤塊高溫煅燒融合而成、厚達一點二厘米的堅硬結節,被三棱軍刺的尖端正面擊中。
強大的動能將結節當場撞得粉碎。
失去結節卡阻,主閥門內部的彈簧終於發揮作用。
沉重的生鐵閥門向外重重彈開。被壓抑到極致的高壓蒸汽,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巨大的氣流沖天而起,順著頂部的排氣管道狂噴而出。白色的氣柱衝破了鍋爐房的屋頂縫隙,直衝十幾米高的夜空。
整個鍋爐房劇烈搖晃。牆皮簌簌往下掉,地面上的積水被氣流捲起,打在人臉上生疼。
氣壓表上那根彎曲的指針開始快速向下滑落,從十一兆帕降到九兆帕,再到六兆帕,溫度停止攀升,那股膨脹感徹底消散,危機終於解除。
王剛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混著蒸汽凝結的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
他雙手發抖,胃裡一陣抽搐,偏過頭乾嘔起來。活下來了。他呆滯地抬起頭,看向那個還保持著投擲姿勢的孩子。
趙大河從控制台底下爬出來。他顧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塵,連滾帶爬衝到氣壓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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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已經降到安全紅線以下的指針,他雙腿發軟,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肖破敵收回右手,甩了甩手腕。
「力道輕了。」他語氣平淡,「刀尖偏了零點一毫米。」
肖定國走上前,拍了拍四弟的肩膀:「空氣濕度太大,阻力計算有誤差。下次改進。」
趙大河聽著這兩人的對話,頭皮一陣發麻。
他扶著欄杆站起身,從牆角扯過一副厚重的石棉手套戴上。
他必須上去看看。
他不相信有人能隔著三米高的濃霧,用一把刀擊碎那個位置刁鑽的卡榫。
趙大河踩著鐵梯,手腳並用爬上檢修鋼架。閥門還在往外冒著殘餘的熱氣。
他湊近一看,愣在當場。
左側第三個凹槽處,那個卡死閥門的結節已經完全消失,只留下一圈整齊的粉碎性裂紋。旁邊的法蘭盤邊緣,連一道劃痕都沒有!
毫米級的精度!這怎麼可能?
這種結節的硬度堪比低碳鋼。就算用八磅大錘去砸,也得砸上十幾下才能震碎。那把刀是靠什麼力量擊穿它的?
趙大河迅速轉過頭,視線越過鋼架,看向後方的紅磚牆。
一把通體烏黑的三棱軍刺,深深釘在磚縫裡。刀身沒入牆體足足五公分,尾部的圓環還在微微震顫。
穿透了結節,還能釘進磚牆!這得是多強大的爆發力!
趙大河順著鐵梯滑下來,走到肖家兄弟面前。
他嘴唇哆嗦著,半天沒擠出一個字。工程師的驕傲,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王剛也緩過勁來。他撐著地面站起,看著肖破敵的眼神,再也沒有了先前的輕視,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K-50鍋爐,蘇聯五十年代的淘汰貨。」肖定國沒理會兩人的反應,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敲了敲生鐵外殼。
「主閥門設計有致命缺陷。單向彈簧受熱膨脹率超過百分之三,就會導致卡死。而且生鐵材質雜質太多,導熱不均。」
肖定國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
「這種破爛玩意兒也敢放在軍委大院裡用。採購這台機器的人,對熱力學第一定律連最基本的尊重都沒有。」
趙大河老臉漲得通紅,無言以對。
肖破敵走到牆邊,踩著堆放的廢舊鐵管借力躍起,握住軍刺的刀柄,手腕發力往外一拔。
帶出一溜紅磚碎屑。他將軍刺插回腰間的牛皮刀鞘,拉好棉襖下擺。
「二哥,走吧。」肖破敵語氣平淡。
肖定國彎腰撿起扔在地上的帆布工具包。裡面裝的舊繼電器發出碰撞的沉悶聲。
兩人轉身,踩著滿地的水漬,頭也不回地走入外面的風雪中。
鍋爐房內,只剩下趙大河和王剛相對無言。
半小時後。
一輛掛著京城第一鍋爐廠牌照的吉普車,在風雪中一個急剎,停在軍委大院供暖鍋爐房外。
車門推開,一個穿著軍大衣、頭戴狗皮帽的中年男人跳了下來。陳建國,京城第一鍋爐廠廠長。
他接到後勤部電話,聽說K-50鍋爐差點炸了,嚇得魂飛魄散,連夜從被窩裡爬起來趕到現場。
「老趙!怎麼回事!」陳建國大步衝進鍋爐房,聲音里透著焦急和暴怒,「我上個月剛派人檢修過,怎麼會超壓!」
趙大河正拿著手電筒,站在檢修鋼架下發呆。聽到聲音,他轉過身,臉色複雜地看著廠長。
「廠長,不是檢修的問題。是設計缺陷。」趙大河聲音乾澀。
「放屁!」陳建國火冒三丈,「這是蘇聯專家留下的圖紙!用了十幾年了,哪來的設計缺陷!」
趙大河沒爭辯。他指了指上方的主閥門,又指了指後方牆壁上的刀孔。
「廠長,你上去看看吧。」
陳建國皺著眉頭。他脫下手套,順著鐵梯爬上鋼架。
手電筒的光柱打在閥門上。陳建國盯著那個粉碎的凹槽,眼睛越睜越大。他伸手摸了摸斷裂面,手指沾上了黑色的粉末。
「這結節……是怎麼碎的?」陳建國聲音有些發抖。
「被一把刀,隔著三米遠,在白霧裡扔中,當場擊碎。」趙大河在下面回答。
陳建國轉過頭,看向牆上的刀孔。他腦子裡快速計算著距離、力度和硬度。外行人看熱鬧,內行人看門道。
陳建國是搞技術出身的。
他很清楚要在那種極端環境下,精準擊碎卡榫,需要的不僅是強大的力量,更需要對鍋爐內部結構、氣壓變化、金屬應力有著精確到變態的計算能力!
「誰幹的?」陳建國從鐵梯上滑下來,一把抓住趙大河的胳膊,眼珠子發紅。
「兩個孩子。」趙大河咽了口唾沫,「新搬進大院的。聽說是西北軍區01號戰略院的人。」
「01號戰略院……」陳建國念叨著這個名字。
他想起前幾天在工業部開會時,聽到的那些傳聞。
手搓微型APU、解決西德工具機主板、重構洲際飛彈圖紙。全都是這幫人幹的!
陳建國鬆開趙大河。他走到控制台前,看著上面那些老舊的儀錶盤。
「他還說了什麼?」陳建國追問。
「他說,單向彈簧受熱膨脹率超過百分之三就會卡死,生鐵材質雜質太多。」趙大河如實匯報。
陳建國愣在原地。困擾了鍋爐廠十幾年的卡閥門難題,竟被一個孩子一眼看穿。
陳建國在原地轉了兩圈,呼吸越來越粗重。他用力一拍大腿。
「備車!」陳建國大吼。
「廠長,去哪?」司機趕緊跑進來。
「回廠里!去資料室把K-50的原始圖紙全給我翻出來!再去庫房把那兩瓶存了十年的茅台拿上!」陳建國扯開軍大衣的扣子,滿臉激動,「明天一早,跟我去四合院拜訪01號戰略院的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