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咽下嘴裡的紅燒肉,放下筷子。
肖墨林端著碗,粗糙的大手夾起一筷子白菜,穩穩放在她碗裡:「多吃點。」
六娃肖語冰端著飯碗,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
她清了清嗓子,嗓音立馬變成趙德海媳婦那拿腔拿調的做作鼻音:「哎喲,林總工這身子骨,得吃老母雞補補。我們家大壯能吃苦……」
啪。
肖安邦拿筷子頭敲了一下肖語冰的手背。
「好好說話。」肖安邦板著臉,活脫脫一個縮小版的肖墨林,「別學那些亂七八糟的。」
肖語冰吐了吐舌頭,老實低頭扒飯。
肖定國壓根沒上桌,他蹲在東廂房的屋檐下,腳邊散落著一地金屬零件。手裡捏著一把遊標卡尺,正卡著聲波探測儀的鈦合金底座,湊在燈泡底下仔細比對。
「娘。」肖定國頭也沒抬,黑乎乎的指尖沾著機油,「鈦合金硬度夠了,加工精度不行。紅星翻砂廠手藝太糙,公差超了零點零五毫米。高頻震盪下底座肯定會共振,探頭活不過三天。」
肖文淵坐在門檻上。他仰頭把碗裡的白菜湯一飲而盡,順手從兜里掏出戰術筆記本,鉛筆在紙面上刷刷划過。
「算過了。」肖文淵合上戰術筆記本,鉛筆在紙面上敲了兩下,「底座厚度削減零點二毫米,加裝聚四氟乙烯墊片。根據納維-斯托克斯方程的阻尼係數,能抵消百分之八十七的共振。明天讓四哥用等離子切割機重新下料。」
肖破敵靠在廊柱上,沒吭聲。他反手從後腰拔出三棱軍刺,捏著一塊破布,順著血槽慢慢摳出裡面的泥垢。烏黑的軍刺在白熾燈下泛著凶光。
三娃肖知夏蹲在牆角。她手裡端著半碗溫熱的肉湯,專注地餵給退役軍犬阿黑。
阿黑喉嚨里發出舒服的呼嚕聲,碩大的腦袋一個勁往她手心裡蹭。
五娃肖心瑜坐在矮凳上,兩隻手捧著半個窩頭,小口啃著。
夜風穿過天井,老槐樹的枝葉瘋狂搖晃,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肖心瑜突然停下咀嚼,她扭頭,盯著緊閉的院門。
「娘。」她跌跌撞撞撲過去,緊緊揪住林笙的衣角。她渾身發抖,聲音帶著哭腔:「外面,有很重很重的病氣。好疼……」
林笙目光一沉。
五娃的第六感預警,從未出過錯。她說腦袋疼,門外來的人,肯定是腦部患有致命重疾。
胡同口,兩道刺眼的車燈強光蠻橫地劈開夜色。
輪胎緊咬青石板,拖出一道刺耳的剎車聲。
一輛黑色紅旗轎車急停在四合院門外。白底紅字的車牌,級別極高。
車門被暴力推開。
宋建業直接跌出車廂。他身上那套高級中山裝皺成了一團抹布,頭髮凌亂不堪。
雙眼熬得通紅,整個人透著走投無路的癲狂。
副駕駛的車門推開。
總院神經外科主任李有德慢條斯理地下了車。他掃了一眼眼前斑駁破敗的院牆,皺起眉頭。
荒唐至極。
堂堂工業部宋部長的命,居然要指望一個住在大雜院、連行醫資格證都沒有的村婦?
李有德雙手插在白大褂兜里,滿臉鄙夷。懂點偏方,會縫個脾臟,還真把自己當華佗了。
宋部長那是腦幹腫瘤!那是全人類外科的禁區!總院請來的西德專家都不敢碰,她拿什麼治?拿灶台上的菜刀劈腦袋嗎?
「宋局長。」李有德語氣里透著強烈的不滿,「宋部長已經到了最後關頭。您把他扔在重症監護室,跑來這種地方找一個沒有行醫資質的女人,簡直是拿首長的生命開玩笑!」
宋建業回頭,一雙充血的眼睛瞪著李有德。
「開玩笑?你們總院連下三次病危通知書!你們高薪請來的西德專家連手術室都不敢進!」宋建業嗓子干啞,近乎嘶吼,「陳老親口說,全京城只有01號戰略院的林總工能救我父親!我不找她找誰!」
李有德冷哼一聲。
「宋局長,病急亂投醫也要有個限度。」李有德下巴微抬,語氣傲慢,「陳老是首長,但他不懂醫學。腦幹腫瘤已經壓迫呼吸中樞,誰敢動刀,病人就得死在手術台上。您現在去求她,只會加速宋部長的死亡。」
宋建業壓根聽不進去。他幾步衝到厚實的實木院門前,舉起雙拳瘋狂砸門。
「開門!林總工!求求您開門!」
院內。
肖墨林放下飯碗。寬厚的手掌直接按在腰間的牛皮槍套上,大拇指頂開卡扣。
「安邦,開門。」肖墨林聲音發沉。
肖安邦起身,一把抄起牆角的三十斤精鋼工兵鏟,大步流星走向院門。
兩扇沉重的大門被一把拉開。
宋建業砸門的拳頭收勢不及,險些砸在肖安邦堅硬的胸肌上。
肖安邦堵在門口。三十斤重的工兵鏟斜指地面,鋒利的精鋼鏟刃在月光下泛著滲人的寒光。
「找誰?」肖安邦語氣生硬。
李有德瞥了一眼那把沾著泥土的鏟子,眉頭皺得更緊了。
粗鄙武夫。這種破院子,能住什麼神醫?
「小同志,我叫宋建業!我父親是工業部宋青山!」宋建業急得滿頭大汗,「他病危了!求林總工救命啊!」
肖安邦紋絲不動,冷厲的視線掃過兩人。
林笙從堂屋裡走出來。
她身上還繫著做飯的粗布圍裙,長發利落地盤在腦後。步伐平穩,氣場沉靜如水。
「讓他進來。」林笙開口。
肖安邦側開半個身子。手裡的工兵鏟順勢往下重重一杵。
咔嚓。
堅硬的青磚地面直接被鏟刃砸出一道猙獰的裂紋,碎石飛濺。
李有德嚇得倒退半步,皮鞋跟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動靜。他盯著那道裂縫,喉嚨發緊。這小子是什麼怪物?
宋建業跌跌撞撞衝進院子,雙膝一軟,重重跪在林笙面前。
「林總工!求求您救救我父親!」宋建業眼淚砸在青磚上,嗓音發乾,「總院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書。陳老說,全京城只有您能救他!」
林笙站在原地沒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她扯下身上的粗布圍裙,隨手扔在旁邊的竹椅上,視線直逼跟進來的李有德。
「病歷拿來。」
李有德站直身體,非但沒給,反而把手裡的牛皮紙袋緊緊抱在胸前。他昂起下巴,試圖用專業壁壘壓垮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林同志。」李有德審視著她,語氣傲慢,「宋部長的腫瘤長在腦幹延髓橋腦溝,直徑兩點三厘米。已經壓迫呼吸和心血管中樞。顱內壓極高,隨時會引發腦疝。」
他冷眼看著林笙,繼續施壓:「這種頂級手術,需要西德進口的蔡司顯微鏡,需要超聲吸引器!總院的設備都達不到要求。」
「你這裡連個無菌手術室都沒有,拿什麼做?」李有德拔高音量,「出了事,這個政治責任你負得起嗎!」
林笙看著他,右手平平伸出,語氣平穩。
「病歷拿來。或者,滾回去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