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靠著木椅，手指在八仙桌上的《全天候戰地醫療培訓學院籌建書》邊緣敲擊。
「標本額度去總院找王天明，他有辦法繞開繁瑣的條文。」
林笙將籌建書折起，塞進那隻舊帆布挎包，「資金缺口三萬塊，不能全指望軍委特批。自己找進項，才不受制於人。」
肖文淵合上戰術筆記本，把繪圖鉛筆別在耳後。
「媽，錢和標本都是次要的。」肖文淵抬起頭，視線落在挎包上，「最棘手的是辦學資質。高教部審批科科長李德海，把咱們的申請文件壓在抽屜里整整五天了。」
林笙站起身，撫平黑色列寧裝下擺的褶皺。
「李德海？」林笙念出這個名字，語氣毫無波瀾，「什麼路數？」
「早年留過洋，格外看重正規醫科文憑和出身。」肖文淵腦海中迅速調取檔案數據。
「他堂哥在衛生部當副處長，跟張副部長走得很近。張副部長之前在總院想拿捏你沒成，這次多半是借李德海的手卡咱們的脖子。」
林笙拎起挎包，邁步走向房門。
「去高教部。」林笙推開門帘，春日的陽光灑在青磚地面上，「我倒要看看，他拿什麼卡我。」
肖文淵拿起筆記本，快步跟上。
……
上午十點，高教部三樓，審批科辦公室。
李德海靠在掉漆的木椅上，手裡端著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
他吹開水面的茶葉梗，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水。
辦公桌右上角，壓著一份蓋著「01號戰略院」紅頭大印的籌建書。
李德海瞥了那份文件一眼，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
西北軍區那個林笙，最近在京城風頭正盛。
手搓航空發電機，修復洲際飛彈，甚至在總院無證開腹救活了宋部長。
這些事跡在高級將領圈子裡傳得神乎其神。
在李德海看來，這些不過是軍區那幫老粗為了爭奪資源搞出的噱頭。
荒謬。
軍委特批了01號戰略院的編制又怎樣？高教部的章，不歸軍區管。
只要他李德海卡住「辦學指標」和「師資力量」這兩條硬性規定，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按規矩排隊。
張副部長那邊遞了話，只要把這事拖黃了，年底提拔副局長的指標就穩了。
走廊里傳來平穩的腳步聲。
辦公室的木門被推開。
林笙跨過門檻，深黑色的長髮在腦後盤成利落的髮髻。
她沒有穿軍裝，一身剪裁合體的列寧裝襯得身形挺拔。
肖文淵跟在她身側，懷裡抱著戰術筆記本。
李德海放下茶缸，眼皮抬了抬，身子都沒動。
「林總工。」李德海指了指對面的木椅，語氣透著公事公辦的敷衍，「坐。我正準備讓人通知你，你們那份籌建書，不合規矩。」
林笙沒坐。
她走到辦公桌前，俯視著李德海。
「哪裡不合規矩？」林笙嗓音平穩，直奔主題。
李德海被這種審視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拉開抽屜，抽出一本厚厚的《辦學資質管理條例》，重重拍在桌面上。
「林總工，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李德海靠向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辦學校，得有師資。你們這籌建書上，主講教師只有你一個人。請問，你的正規醫科大學畢業證呢？你的教授職稱呢？」
林笙看著那本條例，連翻都沒翻。
「紅山嘴戰地救援，我在零下三十度盲操縫合心臟。091基地，我用針灸截斷腹主動脈血流。」林笙陳述事實，用念病歷般的平穩語氣開口，「這些實戰經驗，教不了學生？」
李德海笑了。他端起茶缸，借著喝水的動作掩飾眼底的輕蔑。
沒文化的野路子，連最基本的組織程序都不懂。
「林總工，醫術好，不代表能教書。」李德海放下茶缸，手指敲擊桌面，「規矩就是規矩。沒證，這學校就辦不起來。你把陳老搬出來也沒用，高教部有高教部的底線。總不能讓一個無證人員，去教出一批無證醫生吧？出了醫療事故，誰擔這個責任？」
這番話冠冕堂皇，把官腔打得滴水不漏。
肖文淵站在一旁，翻開筆記本。
「李科長。」肖文淵報出數據，「根據《戰時特殊人才徵用條例》第三章第七條，特級戰略科研人員在傳授核心技術時，不受常規文憑限制。01號戰略院屬於軍委直轄，你們的條例，管不到我們頭上。」
李德海面孔一沉。他沒料到一個半大孩子，背條例比他還熟。
「小孩，這裡是高教部，容不得你們軍區大院的人撒野！」李德海拔高音量，擺出長輩的架子，「軍委直轄又怎樣？只要你們的學員要拿畢業分配的名額，要進正規醫院，就得過我這道關！」
辦公室內安靜下來。
李德海看著林笙，等待著這個女人發火。只要她發火，他就有理由叫保衛科趕人。
林笙沒發火。
她拉開木椅，從容落座。
「李科長要講組織程序，那咱們就按程序走。」林笙單手搭在桌沿，手指修長穩定，「既然你質疑我的資歷，那我們就走最高級別的審查。」
李德海眉頭一皺，沒聽懂這句話的含義。
林笙從挎包里抽出一份空白的申請表，推到李德海面前。
「聯合答辯。」林笙吐出四個字。
李德海愣住了。
聯合答辯，是高教部針對格外特殊的學科設立的最高審查機制。
由高教部、衛生部和京城各大醫院的頂尖專家組成評審團，對申請人進行全方位考核。
這種答辯難度極高，提問刁鑽，哪怕是留洋回來的老專家，也很少有人敢主動申請。
「你要申請聯合答辯？」李德海只當林笙是個瘋子，眼裡的嘲弄壓不住了，「林總工，評審團里全都是國內醫學界的泰斗。他們可不吃軍區那一套。你一個連基礎解剖學文憑都沒有的人，站上那個講台，會被問得下不來台。」
李德海斷定這女人是在自尋死路。
那些老專家最講究師承和資歷，隨便拋出幾個神經外科的理論名詞，就能把這個鄉下女人扒得底褲都不剩。
「這就不勞李科長操心了。」林笙把一支鋼筆壓在申請表上，「簽字。時間定在三天後。地點，京城總院大會議室。」
李德海生怕林笙反悔，抓起鋼筆，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名字，蓋上審批科的紅章。
「好。」李德海把回執遞給林笙，語氣里透著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三天後，我親自帶隊去旁聽林總工的精彩答辯。希望到時候，林總工別怪我們高教部不給軍委面子。」
林笙接過回執，摺疊收好。
「希望李科長到時候，能把畢業證的鋼印帶在身上。」林笙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辦公室。
肖文淵合上筆記本，跟著離開。
李德海靠在椅子上，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他拿起辦公桌上的黑色搖把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張副部長。」李德海壓低聲音，語氣諂媚，「那女人上鉤了。她主動要求搞聯合答辯。」
「對，您放心，我已經通知了協和跟總院的幾位老教授。這次，必須把她的底細徹底扒乾淨，讓她這輩子都別想在醫療口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