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騎並馳,出太守府,離燕州城,沿舊路向西而行。
涉溪過橋,經村穿鎮,不時下馬與農人閒話,探聽遠近風聲。
沿大伏山麓巡視西邊諸縣後,便轉往斷龍關。
此關乃燕郡咽喉,歷來為重鎮。
這些時日林軒坐守州城,關防僅由張威主持,既得閒暇,總需親往察看。
自大伏山向北,山勢漸峻。
峰巒疊嶂,溝壑深險,雲霧常掩其巔。
「難怪林鎮天將兵器坊設於山中。
如此險峻之地,入林即隱,蹤跡難尋。」
林軒自語般說道。
「若以此山藏兵,你以為如何?」
他側首問掩日。
「可藏數萬,神鬼不覺。」
掩日沉思片刻,低聲回應。
細雨如紗,天色沉鬱。
涼風拂過山野,整條山脈宛如伏地巨獸,靜默而蒼茫。
「須得設法,從林鎮天手中取得兵器坊與鐵礦。」
林軒心中暗忖。
那老狐始終不肯透露工坊所在,但羅網已尋得若干線索。
北涼至多供給一萬五千人的軍械。
依徐曉謀算,必以兵甲為餌,既令他能守穩燕郡,又不致坐大難制。
一萬餘眾,守土雖足,若想進取胡羌之地,便顯侷促。
這正是徐曉所要——既借他守住東門,亦不允其自立門戶。
徐曉不會容他真正壯大,更不會慷慨資敵。
無兵械糧餉,便難募兵馬。
縱有才智,亦難施展。
但林軒豈願久居人下?
收服林家僅為初步。
借其力,可自胡羌購良馬牛羊;得兵器坊,便不仰北涼鼻息;燕郡接壤青州,糧草亦非難題。
何況大伏山阻北蟒寒氣,菖水潤澤,燕郡半境皆沃土,足可為基。
昔日此地常遭胡羌部族侵擾,以致戶舍凋敝、田園荒蕪,因而日漸貧瘠。
依據他與孟蛟等人商定的方略,自明年起,將接連對周邊胡羌部族展開攻勢。
俘其部眾,奪其牲畜,取其疆土,不出數年,燕郡定能變為富庶豐饒之地。
「啟程,先往斷龍關。」
林軒收攏心神,不再多想,一拉韁繩,坐騎疾馳而出,掩日亦策馬跟上。
若一路不停,日落前應可抵達斷龍關。
「嗡——嗡——」
幽深山谷中忽有琴音迴蕩,兩匹戰馬頓時焦躁踏蹄。
「情況不對。」
掩日出聲,神色肅然,背後長劍微微震顫,發出低沉鳴響。
身為頂尖高手,他已嗅到一絲異常氣息。
同一時刻,
山谷深處,
原本輕撫琴弦的女子指尖一頓。
她姿容極美,一襲白裙立於朦朧煙雨間,眼上蒙著淺紗,長發如瀑垂落。
雖目不能視,她卻仿佛有所感應,緩緩起身,將七弦琴抱在懷中。
「在此等候林太守多時了。」
她輕聲說道。
「我當是何人。」
林軒輕嗤:「不在北蟒撫你的琴,跑來燕郡何事?」
北蟒魔頭,頂尖高手,素有以指玄境斬殺金剛境之名的琴魔。
「有人以八百兩黃金為酬,欲取林太守項上首級。」
蒙眼女子唇瓣輕啟,白紗雖覆目,卻如能視物一般。
林軒摸了摸脖頸,不滿道:「我這項上人頭,竟只值八百兩黃金?」
「原本只肯出七百兩。」
她搖頭:「是我多加了一百兩。」
「如此說來,我倒該謝你?」
林軒揚眉。
「不必。」
女子淡淡道:「我從不收將死之人的謝意。
但看在八百兩黃金的份上,可讓你走得痛快些。」
「單憑你,也想取我性命?」
林軒面露玩味。
「這些年來,北蟒派來刺殺的 ** ,足以從燕郡排至清涼山。
可我依舊活得好端端的。」
「不過一群廢物罷了。」
盲眼琴魔輕輕搖頭。
「掩日,交給你了。」
林軒撇嘴。
「主人放心。」
掩日略一頷首,目光轉向薛頌官。
這位北蟒大魔頭,手下亡魂無數。
他的眼神猶如審視獵物,嘴角微揚,緩緩抽出背上古劍。
薛頌官極不喜這般目光——向來只有她如此打量旁人。
但掩日給她的感覺尤為特殊,宛如一條毒蛇。
身為頂尖高手,目盲反而令她心神感知異常敏銳。
「主人,要生擒,或格殺?」
掩日問道。
「生擒吧。」
林軒目光毫不收斂地掃過她周身,除卻那雙眼睛,這女子可謂無可挑剔。
「正好留待今夜暖床。」
「嗡——」
薛頌官指撥琴弦,一道凌厲氣勁破空斬向林軒,內力激盪,肉眼可見。
「砰!」
掩日揮劍,劍氣擊碎氣勁,隨即身形如鬼魅般襲向女子。
琴音再起,飛沙走石之間,道道劍氣迸射,直逼掩日。
「鐺!鐺!鐺!」
火星四濺,三道劍氣接連斬在古劍上,將掩日震退數步。
林軒未再觀戰,徑直策馬向斷龍關方向行去。
若掩日連薛頌官都無法制服,也無資格隨侍他左右。
「林太守請留步。」
「還請將首級留下。」
她身形一動,懷中的古琴隨著步伐向前,轉眼已至林軒近前,每步皆跨越數丈之距。
「我來做你的對手。」
掩日如影隨形般攔在她身前,手中長劍揮落,直劈薛頌官面門。
劍身繚繞著凜冽寒光,宛若毒蛇出擊,一擊便迫得她後退數步。
「速戰速決,莫要耽擱。」
言罷,林軒策馬馳出,不多時已至山谷外側。
薛頌官欲追,卻被掩日牢牢截住。
雨勢漸猛,層雲密布,狂風卷過山野,帶起一片嗚咽之聲。
「轟隆——」
「轟隆——」
遠方大道上塵土飛揚,數百騎迎面奔來,林軒勒馬停駐。
待對方趨近,認出為首者是張威,他手提 ** ,身後跟隨著一片黑壓壓的鐵騎。
「將軍。」
「可還安好?」
張威神色嚴肅。
「無妨。」
林軒展顏一笑,拍了拍他的肩頭:「你怎知我會來此?」
「半個時辰前,有人發來令箭傳訊,稱將軍途中遇襲,末將便即刻帶兵趕來。」
張威答道。
不必多猜,這消息定是來自羅網。
「混帳東西,那賊人現在何處?我非將他碎屍萬段不可。」
「稍後便知。」
林軒搖頭,目光轉向他身後數百騎兵。
「參見將軍!」
凡被他目光掠過的軍士,無不挺直脊背,神情肅穆。
「尚可,總算有些模樣。」
林軒微微頷首。
「先往斷龍關去。」
張威引路,數百騎調轉方向,浩浩蕩蕩折返。
剛到關前,暴雨便傾盆而下。
天地濛茫,昏暗無光。
斷龍關實為一道山谷,兩側崖壁陡峭,綿延數里,關口築於前端,方圓八百丈,高約七丈,兩側築外城, ** 為內城,設有城垛、射孔、箭樓與馬道。
關中駐有千名精騎、千名步兵,即便北蟒數萬大軍來犯,沒有三五個月也難以攻破。
若想繞行,東西數百里皆為大伏山脈,山高谷深,瘴氣瀰漫,毒蟲猛獸遍布,莫說騎兵,便是步兵無人引路也難通行。
林軒登上城樓,放眼望去,雨幕之中四野蒼茫。
「將軍,可有指示?」
張威詢問道。
「跟隨我這些年,若連一座斷龍關都守不妥,你這頭顱也不必留了。」
林軒輕嗤。
「兩千守軍仍嫌不足。」
「待明年新兵練成,我給你增到五千。」
「謝過將軍!」
張威喜形於色。
「切莫鬆懈。」
林軒肅然告誡:「斷龍關乃北境門戶,務必牢牢守住。」
「再過一月,我將征討胡羌部落,屆時北蟒很可能趁機南下。
若有閃失,軍法不容。」
張威之能他心中有數,故未多言,巡視一番後便走下城牆,來到內城的宅院。
僕役早已備好酒菜,堂中有侍女起舞,堂外暴雨如注。
佐以十年陳的女兒紅,別有一番情境。
酒過數巡,掩日步入府中,將昏迷的薛頌官擲在地上,拱手道:「主公,事已辦成。」
張威面色一寒,揮手招來兩名兵士:「拖下去,處決。」
「如此佳人,殺了未免可惜。」
林軒把玩著酒杯,含笑搖頭:「帶她下去梳洗更衣,隨後送入我房中。」
張威會意一笑,對兵士喝道:「還愣著做什麼?沒聽見將軍吩咐嗎?」
「掩日,一同入座用飯罷。」
林軒招手相邀。
「屬下不飢。」
掩日默然不語,悄然退至他背後,仿佛一道無聲的暗影,若不目視,幾乎無人能感知其存在。
「大人,請早些安歇。」
張威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問道:「要不要再添兩人伺候?」
「退下吧。」
林軒瞥他一眼,隨即起身離開。
舒然浸入暖熱浴水,將連日奔波所染的塵灰盡數洗去。
他推門走進內室,只見床榻上靜臥著一名女子。
「薛頌官,還要繼續裝睡麼?」
他出聲詢問,那位來自北蟒的江湖高手卻毫無動靜,仿佛已沉入夢鄉。
「看你還能裝多久。」
林軒嘴角微揚,伸手探去。
就在觸及她的剎那,薛頌官眼睫輕顫,雪白的右掌猛然向他擊來。
林軒紋絲不動,任那一掌落下。
隨即響起一聲脆響,她的掌勁如撞金石般迸散。
薛頌官指骨斷裂,禁不住痛呼出聲。
且不說她的內力早被掩日所封,即便全力出擊,也難撼動九重龍象般若功的護體罡氣。
薛頌官素以指玄境擊殺金剛境聞名,只因未曾遇見林軒這般異常之人。
畢竟林軒最擅長的,是以金剛境 ** 指玄。
孰高孰低,早已分明。
「性子倒是剛烈。」
寬厚的手掌探入衣襟,薛頌官身軀輕顫,面容失色。
縱然她是北蟒令人聞風喪膽的人物,手下亡魂無數,此刻卻也感到深深無力,幾近絕望。
在北蟒武林之中,林軒聲名頗為不佳,人屠、殺神、狂徒皆有人稱,甚至有人直呼其為大魔頭。
落入他手中,薛頌官早已預料自己的結局——極其悽慘,或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尤其她身為女子,更是容顏絕俗。
「殺了我罷。」
薛頌官出聲,臉頰由白轉紅,唇瓣輕啟,細眉微蹙。
「為何要殺你?」
林軒低笑:「待我厭倦了,便廢去你武功,將你送入軍營,犒賞我北涼將士。」
「若他們知曉你就是那位北蟒女魔頭,想必個個欣喜非常,格外賣力。」
薛頌官不再言語,面上掠過一絲悽然。
「怎麼,不喜歡這結局?」
林軒收回手,輕嗅指尖:「倒是很香。」
「求你……殺了我吧。」
薛頌官氣息微亂:「別再折磨我了。」
「你當真想死?」
林軒問道。
「是。」
她輕輕點頭。
「那你想活麼?」
一陣沉默。
片刻,薛頌官低語:「想活……但不是你方才說的那種活法。」
「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為我效力,做我貼身侍女,為我擋災抵難。」
「酬勞幾何?」
薛頌官略顯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