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悠長號角聲破空而起,刺穿雲層,風雪瀰漫間,上百戰鼓齊鳴,轟鳴撼動天地。
洶湧聲浪翻滾四散,驚得漫天飛雪紛亂搖落。
城牆頭,密布的黑甲兵士執旗揮動。
「布陣。」
禁軍統領高喝,城門前的數千禁軍應聲整隊,手中長槍頓地作響。
百騎漸近京城,老太監自車廂中步出,翻身上馬,隨行而前。
「大將軍,文武群臣相迎,禮樂齊備,此番榮寵實屬罕見。」
「可見陛下對大將軍何等器重。」
老太監說道。
「嗯。」
林軒略一頷首。
耳邊號角與戰鼓聲交織,長鞭揮落,青棕駿馬長嘶,奮蹄馳騁。
「駕。」
不多時,已至京城正門,兩側禁軍肅立,他策馬向前,直朝龍車行去。
「拜見大將軍。」
那些出身世家的官員縱然不甘,亦只得垂首行禮。
「好重的凶煞之氣。」
「此人手下亡魂究竟幾何?」
人尚未到,凜冽殺意已撲面襲來,令眾多官員心顫股慄,難以自持。
「劊子手。」
「這是要立威麼?」
張首輔低語,面色微沉,一旁的神侯抱臂冷哼。
兵部尚書則垂眸靜立,恍若神遊物外。
磅礴殺氣瀰漫,籠罩文武百官。
林軒未發一語,騎馬自隊列中穿過。
「轟——」
那壓迫之氣倏然消散。
他翻身下馬,於龍車前單膝跪地,肅聲道:「臣,鎮北大將軍、燕州太守林軒,叩見陛下。」
「平身。」
龍車中,天子笑容舒展,連連抬手,心中對林軒更添讚許。
對自己恭敬從命,卻敢給群臣立威,如此孤直之臣,正是他所願見。
除自己之外,此人在朝中既無其他官員支持,亦難被世家籠絡。
林軒越是桀驁,他反而越是欣慰。
「謝陛下。」
林軒起身。
「朕盼了多時,終將鎮北大將軍盼來了。」
天子離座笑道:「近前說話。」
御史台諸官見此情形,嫉羨難忍。
區區武夫,何以得此殊恩?
「陛下厚愛,臣實惶恐。」
林軒連忙推辭。
「無妨,上前便是。」
天子招手:「這些年來,你鎮守燕郡,平定諸胡,拓土千里,北禦敵虜,乃至直面拓跋菩薩,如此膽魄,豈懼近前答話?」
「回陛下,」
他抬手輕按額角:「臣久在行伍,一身沙場戾氣,唯恐驚擾聖駕。」
「哈哈。」
天子大笑:「不必多言,上車敘話。」
林軒不再推拒,登車立於天子面前。
天子端詳片刻,欣然道:「姿儀英挺,不似武將,倒有文士之風。」
「嗤——」
一名世家出身的官員斜目瞥視,心中暗斥不已。
龍車後方不遠處,另有一駕華美宮車。
車內,身著錦繡宮裝的少女正透過簾隙,悄然打量那位鎮北大將軍。
身旁隨著一名年輕侍女。
「相貌倒是出眾。」
少女輕語:「並不似外界所傳那般三頭六臂、猙獰可怖,亦非粗莽武夫。」
「公主以為如何?」
身旁侍女悄聲問道。
「頗為俊朗。」
少女含笑答。
「一身英武之氣,與京中那些白面書生全然不同。」
二百六十
「公主可還滿意?」
侍女輕聲笑問。
「你這丫頭,竟也學會胡言亂語了,不知羞。」
少女面頰泛起淡淡紅暈。
雖口中這般說著,她的視線卻始終未離那位鎮北將軍的身影。
簡短敘話之後,林軒便步下御駕,在眾臣環繞之中進入都城。
長街兩側聚滿了觀望的百姓,亦有眾多權貴子弟與富家公子前來觀看。
儘管在世家與王侯口中,林軒聲名未必佳妙,但與北涼王徐曉相較,便顯得不那麼遜色。
即便是那些高門顯貴也不得不認,這位鎮北將軍確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猛將。
無人能與之爭鋒,無論北涼或中原,都尋不出第二位比林軒更驍勇的將領。
「這是要仿效舊事,再塑一位徐曉麼?」
後方車駕中,當朝張首輔低聲開口,話音裡帶著幾分澀然與無奈。
「只不知陛下是否具備昔日的手段,足以駕馭這頭猛虎。」
天子提拔林軒的用意,明眼人皆能看破,然而太多人不願天下再出現一位北涼王。
林軒策馬行於最前,直至進入皇城。
天子早已備下宴席,為他接風。
表面上一團和氣,暗地裡卻機心暗藏。
殿中有十數名窈窕女子正翩然起舞。
王公大臣們三三兩兩聚談,而宴席的主角林軒卻獨自坐著,無人前來敬酒,也無人與他交談。
龍椅之上,天子手持金杯,側首淡然望著這一幕。
心中既惱且悅。
惱的是滿朝文武,肯給他面子的竟寥寥無幾,皆在冷落他這位心腹愛將。
悅的則是如此孤立林軒,反能令後者更緊依附於己。
或許是覺得場面過於清冷,幾位中立的官員起身走近。
「將軍,下官敬您一杯。」
刑部侍郎持杯上前:「將軍在燕地之舉,實為我中原朝廷增光。」
「大人過譽。」
林軒含笑回應。
「大將軍,下官也敬您一杯。」
那位兵部尚書起身,此舉頓時引來諸多目光。
顧尚書恍若未覺,逕自走到林軒面前道:「聞說大將軍亦是用刀好手,改日可否切磋一二?」
「自當奉陪。」
他舉杯,一飲而盡。
「大將軍,老夫敬你一杯。」
張首輔起身,遙遙舉杯:「敬大將軍為我中原拓土開疆。」
有這幾人先行,其餘官員也陸續聚來,一時之間,先前冷清不復存在。
龍椅上,天子微微頷首,向兵部顧尚書投去讚許的一瞥。
暗想此人雖平日圓滑、立場不定,倒也懂得審時度勢。
杯盞交錯,頌聲不絕,連那些御史台中以清流自居的言官也前來湊趣。
眾人言語幾乎將林軒捧至雲端,然而林軒心中清明。
這些人心懷他意,果然,酒過數巡,菜嘗幾味。
龍椅上的天子正要開口,卻被人搶先一步。
「陛下,臣有奏。」
御史台諫議大夫起身。
天子面色頓時一沉,肅聲道:「今日乃為大將軍接風,不議朝政。」
「陛下,」
諫議大夫道:「臣所要參奏的,正是鎮北大將軍林軒。」
「放肆!」
天子怒道:「你可是存心給朕添堵?」
「臣為國為民,為陛下分憂。」
諫議大夫容色冷峻,指向林軒道:「臣參林將軍四條:其一,未得兵部調令,擅自興兵征伐,目無法紀,目無君上;
其二,私鑄兵器甲冑,招兵買馬,似有異圖;
其三,未奏報朝廷,私與草原部族交結,有損國威;
其四,暗養私兵,千牛三衛、朵顏三衛皆聽其號令,其中精銳騎兵逾十萬之眾。」
一石激起千層浪,緊接著又有一位諫議大夫站了出來,言辭激烈:「臣亦要彈劾林將軍三項罪狀:侵擾青涼百姓,私販鹽鐵,暗中交結胡人部族,蓄意縱容邊患以圖私利。」
「臣彈劾林軒三項過失:其一,無故抨擊北涼,擅自奪取天陷關;其二,不遵禮法,私自將拓跋部族公主納入府中;其三,輕辱文士,曾在將軍府門前公然斥罵儒生。」
「臣彈劾林軒十項大過。」
「臣彈劾林軒七條罪責。」
「臣彈劾林軒三項不妥。」
御史台一眾諫官競相發言,從私通北蟒到日常瑣事,但凡稍有不符禮制之處,皆被拿來指責,可謂細緻入微,無一遺漏。
隨後,世家出身的官員們也接連附議,神情激憤,仿佛恨不能將其當場嚴懲。
右側矮几旁,林軒面不改色,連眉梢都未動一下,只靜靜獨酌,全然不將眾人的彈劾放在心上。
龍椅之上,皇帝面色愈發陰沉,目光冷冽如冰,令滿朝文武心生寒意。
然而御史台的言官們卻毫無懼色,天子愈是震怒,他們反而愈覺振奮。
甚至有人暗盼能因直諫獲罪,被推出問斬,以此在史冊中留下剛正之名。
與此同時,天子親信紛紛出列駁斥,竭力維護林軒。
以兵部尚書為首的中立一派則保持沉默,只作壁上觀。
雙方言辭交鋒,你來我往,漸漸地,爭論焦點竟從林軒身上移開,轉而變為彼此攻訐。
眼見那些文武官員爭得面紅耳赤,幾乎要捲袖相鬥,場面一時喧譁如市。
反觀林軒,卻似置身事外,從容旁觀這場紛爭。
不過這番喧鬧並未持續太久,隨著張首輔緩步出列而驟然平息。
這位執掌內閣的朝廷重臣先向御座上的天子躬身一禮,隨即望向對面的鎮北大將軍。
沉聲開口道:「老臣心中有幾點不明,不知大將軍可否解惑?」
「張首輔但問無妨。」
林軒略一頷首。
「其一,為何未得兵部調令,便私自調動兵馬出擊?」
張巨祿問道。
「軍情緊急,不及上奏。」
林軒答道。
「其二,即便情勢緊迫,也應事先呈報。
可大將軍每次奏章,皆是戰事已畢方才送達。」
張巨祿對此回答顯然不滿。
林軒雙眼微眯:「燕地距京城遠隔數千里,即便八百里加急,往返也需半月有餘。
若因往來文書貽誤戰機,屆時張首輔是否又要藉此參劾本將?」
「指責我守土不力,縱容北蟒入關?」
「其三,為何未經朝廷許可,便擅自擴充軍備?據老臣所知,將軍初至燕郡時,麾下不過八千餘人。
如今玄甲軍、虎賁騎、陷陣營、八百營及蒼狼騎已具十萬之眾。」
「再加千牛三衛與朵顏三衛精銳騎兵,大將軍坐擁二十萬鐵騎,不知所圖為何?」
面對這番誅心之問,林軒淡然一笑:「自然是為抵禦北蟒、驅逐胡羌部族。」
「千牛三衛與朵顏三衛並未列入燕軍編制,不過是些從事墾牧的青壯勞力。
不知張首輔從何處聽得謠傳,竟說本將麾下有二十萬鐵騎。」
張巨祿面色一沉,未料林軒言辭如此銳利,繼續追問:「即便如大將軍所言,十萬兵馬之增,可曾奏報朝廷並獲准允?」
「本官秩居二品,蒙陛下恩准,享有開府之權。」
林軒從容應道:「此事張首輔若有疑問,不妨面詢陛下。」
「是朕准許的。」
龍椅上的天子微微點頭:「燕地戰事頻仍,且三郡之地直面北蟒及諸多胡羌部族,十萬兵馬並不為多。」
張巨祿神色未變。
林軒卻話鋒一轉,反問道:「暫且不論陛下是否恩准,本將倒想請教張首輔:依您之見,燕州應駐多少兵馬為宜?」
「此前北蟒集結二十萬大軍進犯燕地,我燕郡將士血戰數月,傷亡之數,張首輔可知曉?」
「五萬三千人。」
張巨祿答道。
「一戰折損五萬餘士卒。」
林軒雙眼微眯:「擊退北蟒大軍後,燕軍剩餘者不足萬人。」
「而這還是在朵顏三衛八萬鐵騎突襲北蟒後方,方僥倖取得的勝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