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銀子被烏雲咀嚼咽下肚子裡久違的有了飽腹感。
烏雲躺在地上等著死,可他沒有死。
那些被他吃下去的金屬在體內翻湧,滾燙的感覺從腹部擴散至身體,斷裂的右臂處開始長出新的東西。
烏雲看著自己手臂灰白色的石質肌理一寸一寸地蔓延,先是手指,再是手掌,接著整條手臂成型。
雙腿也以同樣的方式生長出來。
烏雲低頭看著自己全新的軀體,石頭做的手指彎曲時發出咔嗒咔嗒的輕響。
飢餓感還在,但沒那麼瘋狂了。他試著抓起腳邊的一塊碎石塞進嘴裡。
咔嚓咬碎咽下去了,肚子吃著很飽。
烏雲躺了好一會臉上久違的露出滿足的神情,
恢復好體力後他站起來,朝著來時的方向走,
他要回去再找婉兒和寧寧,他得告訴她們,自己找到能吃的東西了,不用再挨餓了。
一路走,一路吃著路邊的石塊。
他走進第一座城的時候,城裡還有活人,
那些面黃肌瘦的人看到他渾身石質的模樣嚇得四散奔逃,有人撿起地上的石頭朝他砸過來。
「別過來!妖怪!」
「滾!滾出去!」
石塊砸在他身上彈開,並不疼,但烏雲還是抱著頭跑出了城,因為他曉得自己這副模樣會令人討厭。
烏雲在在城外啃著石頭,吃飽後繼續上路。
有人遠遠看著他。
「他在吃石頭?」
「吃石頭就能活?」
一個餓得只剩一口氣的老人挪了過來,聲音干啞得快裂開。
「你吃那個能飽?」
烏雲轉過頭,石質的臉上表情僵硬,但還是擠出了一個點頭的動作。
「吃下去就不餓了。」
老人顫巍巍地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猶豫了很久,塞進嘴裡咬下去。
牙齒崩碎了兩顆,血從嘴角流下來,可他還是拼命嚼著咽了下去。
灰白色從老人的指尖開始蔓延。
然後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
到後面不用烏雲說什麼了,活著的人都自己去找石頭吃。
石頭能填飽肚子這件事在十三郡傳開了,比任何消息都傳得快。
烏雲沒有多留,他繼續走,回到那座城,婉兒和寧寧消失的那座城。
他懷裡抱著滿滿的石塊,進城的時候一路喊著。
「婉兒!寧寧!」
「我找到吃的了,你們在哪?」
烏雲又一次把整座城翻了個遍,還是沒有找到。
又在城外繼續找,也沒有找到。
他回到了衡陽郡。
大哥的宅院破敗不堪,院牆塌了一半,門板歪斜著掛在鉸鏈上。
烏雲推開門走進去,穿過荒蕪破敗庭院,在後院找到了一個矮小的土丘。
父親的墳。
烏雲在墳前蹲下來,把懷裡的石頭一塊一塊碼好,整整齊齊地摞在土丘前面。
「爹,我找來吃的了。」
他的聲音含糊不清,石質的喉管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像兩塊石頭在互相摩擦。
「你別餓著,這些夠吃好久的。」
沒有人回答他。
烏雲在墳前坐了很久,久到月亮落下去又升起來。
然後他站起來,繼續走。
他回到了臨安城。
臨安城已經變了模樣,到處都是石人,城牆被啃得千瘡百孔,房屋的樑柱只剩下半截。
烏雲穿過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拐進那條他走過無數遍的巷子,回到烏家的宅院。
宅院還在,但也只剩個架子了,石人們把能啃的地方都啃得差不多了。
烏雲坐在院子裡,跟其他石人一起吃著僅剩的石塊。
日復一日,月升月落。
十三郡的石頭越來越少,城牆沒了,房屋沒了,山坡被啃平了,連路面都被扒開吃乾淨了,整片大地變得光禿禿的,什麼都不剩。
烏雲坐在自己家那片什麼都沒有的空地上,面前擺著五尊雕像。
是他用最後找到的石頭一點一點刻出來的,最左邊是父親和母親,父親的手搭在母親肩膀上。
中間是大哥,穿著通判的官服,是父親的驕傲。
右邊是婉兒,懷裡抱著寧寧,臉上帶著笑。
烏雲坐在院門口的位置,面朝著五尊雕像。
飢餓在他肚子裡翻湧,這一次,他連石頭都沒得吃了。
餓,好餓。
眼前開始模糊,灰白色的視線里出現了幾個人影,朝著他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父親和母親,並肩走著。母親臉上沒有了逃亡時的驚惶,笑得溫和。
父親的背挺得筆直,不再是那個油盡燈枯的老人模樣。
大哥站在父親身後,依然是那副板正的樣子。
婉兒牽著寧寧的手,從人影后面探出頭來,寧寧小小的手伸向他,咯咯笑著。
「父親,母親。」
烏雲的聲音不再是石頭摩擦的刺耳聲響,他聽到了自己年輕時候的嗓音。
「你們來接我了是嘛。」
母親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那隻手是溫暖的,不是石頭的冰冷。
「睡吧孩子。」
母親的聲音跟從前一樣。
「睡著了就不餓了。」
烏雲閉上了眼睛。
他的身體開始膨脹,石質的軀幹向四面八方延展,
灰白色的石頭從他坐著的位置朝外蔓延,越來越大,越來越高。
一座小山丘在臨安城的廢墟上隆起。
然後它繼續長,繼續大,一天比一天高,一月比一月寬。
石山散發出某種氣息,吸引著四面八方的石人朝它聚集,
石人貼上山壁開始啃食,而山體非但沒有縮小,反而越來越龐大。
【擊殺餓鬼道宿主烏雲,獲得六道·餓鬼道。】
月青梧睜開眼望著那碎裂的山石。
「我要去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