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刺耳的轟鳴聲響起，連接著爐體的粗大管道開始劇烈震動。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有人死死抱住了腦袋，臉上寫滿了恐懼。
他們仿佛已經看到，下一秒，這座耗費了無數心血的地爐就會被壓成一個鐵餅。
可是，預想中的爆炸沒有發生。爐體只是輕微地晃動了幾下，就穩定了下來。
有人大著膽子抬頭。從觀察窗看進去，那鍋原本亂炸的金色鐵水，在氣壓被抽空的瞬間，表面忽然湧出成千上萬細密的小泡。就像是沸水底下又加了把火，那些雜亂的氣泡掙扎著破裂，被無形的力量吸走。
「那……那是在脫氣！她在用真空脫除鋼水裡的氫、氧、氮等有害氣體！」
一個年輕的技術員突然恍然大悟，激動地喊了出來。
王工和其他老專家都愣住了。
真空冶煉？
這個詞他們只在國外最前沿的理論期刊上見過，那還只是一個設想，一種理論！只是洋人紙面上的吹牛！可現在，這個小姑娘……竟然把它變成了現實？
就在他們震驚的目光中，林嬌玥又做出了一個更驚人的舉動。
她走到一個被嚴密看管的鉛盒前，打開盒子，從裡面取出了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包。
打開油布，裡面是幾塊灰撲撲、毫不起眼的金屬塊。
「這是什麼？」有人小聲問。
林嬌玥戴上特製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一塊，走到一個獨立的加料口，親自把它投了進去。
「咕咚。」
金屬塊一落入金色的鋼水，沒有立刻熔化，而是像一塊投入水裡的海綿，瞬間吸附了周圍的光和熱，然後「噗」的一聲，化作一縷青煙，融入了鋼水之中。
緊接著，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那鍋原本翻滾沸騰的鋼水，像是被注入了鎮定劑，竟然在短短几秒鐘內，就平靜了下來。顏色也從刺眼的金色，變成了一種深沉、內斂的暗紅色，表面光滑如鏡，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整個爐前，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堪稱神跡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
那幾塊灰撲撲的金屬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一加進去，就能讓一鍋成分複雜、狂暴不羈的合金鋼水，變得如此「乖巧」？
這不合常理。這違背了祖宗的規矩！
王工的嘴唇哆嗦著，他死死盯著那平靜的鋼水，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搞了一輩子材料，研究了一輩子金屬晶相，他所有的知識，所有的理論，在這一刻，都被徹底碾碎了。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剛入門的小學生，在仰望一位真正的神明。
「這……這鋼水裡……」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敬畏和顫抖，「難道真的有神仙？」
王工那句帶著顫音的「有神仙」，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在所有冶金專家的心裡都激起了滔天巨浪。
神仙？
不，這世上沒有神仙。
但眼前爐子裡發生的一切，確實已經把他們這輩子學過的科學常識，碾得連渣都不剩。
那幾塊神秘的灰色金屬，就像傳說中的點金石，擁有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
「準備澆鑄。」
林嬌玥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點嘶啞。她站在操作台前，只抬手抹了一把被高溫烤出的汗，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開模，預熱澆鑄通道，所有參數按照三號方案執行。」
周圍死寂了兩秒。
陸錚第一個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猛地咽了口唾沫，轉身時因為腿有點僵，差點絆到地上的電纜：
「都愣著幹什麼！沒聽見總工的命令嗎！動起來！」
工人們如夢初醒，趕緊手忙腳亂地撲向各自的崗位。
沉重的模具被吊車緩緩吊起，在火焰的炙烤下逐漸變成暗紅色。爐底的閘門打開，那暗紅色的、宛如瓊漿玉液的鋼水，順著耐火材料砌成的通道，平穩地、沒有一絲飛濺地注入了模具之中。
整個過程，安靜得詭異。
沒有傳統煉鋼時那種火星四射、熱浪逼人的狂暴景象，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紊，仿佛不是在澆鑄鋼鐵，而是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
當最後一個模具被注滿，爐底的閘門關閉，圍觀的人群里，接連響起好幾聲沉重的喘息，有人甚至脫力般地靠在了旁邊的鐵架子上，衣服後背早被冷汗浸透了。
「總……總工，」
王工顫顫巍巍地走到林嬌玥面前，他甚至不敢直視林嬌玥的眼睛，只是盯著地上的耐火磚，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問道，
「您能不能告訴我，剛才……剛才您加進去的那個東西，到底是個啥？」
林嬌玥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她其實累得眼前的重影都快疊成了三層，腦子裡像有把電鑽在嗡嗡作響。
「一種稀土複合材料。」她緩了口氣，儘量把聲音放平，「我管它叫『合金之魂』。它的作用不是改變合金成分，而是重構微觀晶體結構。消除不同金屬的『排異反應』，讓它們乖乖抱團。」
「重構……晶體結構？」
王工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感覺自己的大腦已經不夠用了。
這已經不是材料學的範疇了，這是物理學，甚至是量子力學！在原子層面去操控物質的結合方式？這是人類能做到的事情嗎？
林嬌玥沒有再解釋。
她知道，跟他們解釋「晶格匹配」和「界面能最小化原理」，純屬浪費口水。與其講理論，不如讓他們直接看療效。
「鋼水冷卻需要十二個小時，」她扭頭看了眼牆上被油煙燻黃的掛鍾，
「這期間，需要進行五次不同溫度的『回火』處理，以消除內部應力。陸錚，這件事你親自盯著，溫度曲線圖在桌上，一步都不能錯。不然這鍋材料就全廢了。」
「是！林工！」
陸錚挺直了胸膛，大聲回答。他現在對林嬌玥的任何指令，都不會有半分懷疑。
「還有王工，」林嬌玥又轉向那位失魂落魄的材料學泰斗，
「我需要你和你的團隊，在十二個小時之內，把我們現有所有型號的不鏽鋼管，都進行一次詳細的耐腐蝕性測試，特別是針對強酸強鹼的。我要最精確的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