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禱告聲像一條條無形的小蛇,吐著舌頭盤繞著,彎曲著,悄無聲息地鑽進了她的耳朵里。
只幾秒的間隙,溫梨就感覺血氣上涌,心口煩悶。
整個腦子裡都充斥著那股無法忽視的,淒切的低嚎。
「嗚嗚嗚喬治啊……」
「嗚嗚嗚嗚嗚嗚我的孩子……」
「明明昨晚都還在的,我的喬治啊……」
「嗚嗚嗚……」
溫梨不忍再聽,抬起手就要捂住耳朵,想要徹底隔絕這讓人不安的聲音。
但就在她的手快要蓋住耳廓時,那哀哀哭泣的嗓音卻忽然停頓了一秒。
仿佛被無形的大手強行掐住了脖子,
那女人緊跟著發出了一聲含糊不清地的,低低的,尖細又扭曲的聲音。
明明已經隔開了一截距離,但那聲音卻仍舊無比清晰地進入了溫梨的耳中。
「嘻嘻嘻……」
她說,
「嘻嘻嘻嘻嘻真美味呢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他的肉真美味呢嘻嘻嘻好香啊好香……」
「……」
溫梨臉色發白,眼中閃過了一絲因為過于震驚而出現的迷茫。
密密麻麻的涼意從她的後頸一直沿著脊背往下竄去,甚至讓她的腳步都變得有些踉蹌。
恍惚間,她覺得自己可能是聽錯了。
因為等她僵硬地回過頭看向那個女人時,
那女人依舊是匍匐在門廊下,腦袋虔誠地不停跪拜,雙手合十。
她甚至沒有張開嘴巴。
因為她的丈夫,那個佝僂的男人捂住了她的嘴,試圖將她攙扶起來。
或許那個家裡,只剩下丈夫一個人還具有理智了。
他知道禱告並不能解決什麼。
在警察都滿是敷衍的時候,該死的上帝就更沒有什麼用了。
但女人明顯不這麼認為。
她和男人爭執了起來,兩個人在門口僵持不下,怒罵不休。
在這樣的狀況下,溫梨忽然發現,那個一直站在父母身後的,流著眼淚的少年,不知何時,消失不見了。
她匆匆收回目光,將心底那抹異樣快速掩藏,加快腳步繼續往學校里走去。
*
作為德里鎮唯一的一所學大型建築,
溫梨想像著這座學校應該是宏偉的,漂亮的。
但不知是什麼原因,也許是小鎮居民對孩子的教育並不在意,又或者是財力的難以支撐,
總之,等她到達校門口時,她驚訝地發現這學校只是由幾座孤零零的,沒有任何設計風格可言的灰撲撲建築物組成。
乍一眼,依稀能看出最早修建的時候,工人們還是盡了全力去做了一些美化的。
比如淡藍色的彩漆,門口的花壇,還有高聳的松樹。
但現在,外牆的彩漆已經因為褪色變得斑駁不堪,雨水還在牆面上留下了一道道褐色的痕跡。
導致所有的建築都陰沉沉灰濛濛的。
門口的花壇也東缺一塊西缺一塊,裡面的雜草無精打采地趴在磚頭的邊緣。
至於那些松樹,早已經因為缺乏有效的管理,而變得枯黃,有些樹幹甚至已經開了裂,被頑皮的孩子掏了洞,用作秘密基地什麼的。
不過對於學校的環境,溫梨其實並沒有什麼太高的要求。
對她來說,能夠上學才是最重要的事。
所以,這個初來乍到的小亞裔僅僅只是驚訝了一秒,便背著書包繼續往安保室走去了。
根據姑媽留下的信息,她將在這裡拿到新學期的課本。
安保室同樣是灰撲撲的,只供一人出入的鐵門緊閉著,只有一扇小窗戶是打開的狀態。
溫梨定了定神,對著窗戶玻璃禮貌地敲了敲。
「你好……」
她話還沒說完,一道沙啞又粗暴的老人聲音便從裡面炸響。
「該死的,誰?哪個小崽子又來打擾我睡覺?」
「約翰?還是喬瑟夫?」
「哼哼,被我抓到,非要狠狠揍你們屁股一頓才好!」
伴隨著一陣罵罵咧咧,「刷」的一聲,窗戶的縫隙被推開到了最大。
一個白人老頭從裡面探出頭來。
他看上去很生氣。
額頭上靜脈突出,眼睛瞪得很圓,鼻子像暴怒的馬駒一樣,誇張地漲大,不停噴著氣。
他的目光在窗戶外來回掃視。
在看到眼前站著的怯生生的女孩時,老頭那滿是怒意的,渾濁的眼球僵硬了一秒,怒氣瞬間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癟了下去。
「哦哦,新來的孩子啊……」
他煩躁地發出一句咕噥。
「該死的,」
「真尷尬,搞錯了……」
溫梨緊張地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
「爺爺你好,我是今天來的轉校生溫梨,來拿新課本的。」
「哦,你說什麼?」
老頭的反射弧似乎有些長。
足足過了兩秒,他臉上的皺紋才抖了抖。
隨即,嘴角緩慢地往兩側上翹,硬生生扯出一個他認為很友好的笑容:
「啊,好孩子,我明白了,你當然需要一些有用的課本,我知道……等我找找,在哪兒來著呢?」
屋子裡響起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
很快,一捆包紮好的課本便被他拎了出來。
細細的麻繩勾在老人粗糙腫大的手指頭上,勒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溫梨急忙雙手伸出,接過自己的寶貝課本。
「嘿,等等,」
在她轉身即將離開的瞬間,老頭忽然抖了抖眼皮,一把抓住她的衣領。
她躲閃不及,踉蹌了一步,跟著往後就要栽倒。
但好在,身後的牆壁撐住了她。
往安保室來的學生很少,基本沒有人注意到這裡的場景。
老頭的喉嚨發出一陣呼嚕嚕的聲音,他絲毫不在意自己剛剛的行為是否有傷害到這個新來的小姑娘。
他低下腦袋,湊近了女孩。
老人的脖頸處因為脂肪的流失,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層皮,在他垂頭的時候,溫梨視線的餘光便看到,那層皮便像是被擠壓過的千層餅一樣,充滿了令人噁心的褶皺。
「小心點,好孩子。」
他慢吞吞地壓低了聲音,喉嚨里的呼嚕聲越發明顯,臭烘烘的口氣幾乎要噴在溫梨的側臉上。
「不要相信紅色的……」
溫梨被嚇壞了,以至於壓根沒聽清他說了什麼。
驚慌下,她咬牙用力掙脫了老頭的手掌,猛地朝前跑了幾步,讓自己處在一個絕對空曠安全的位置。
老頭手掌的溫度很低,隔著衣服,她都能感受到那股久不消散的僵冷。
心臟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著,
腦袋也嗡鳴著。
等她大喘了幾口氣,冷靜下來回過頭時,她才發現,安保室的那扇窗戶已經被關上了。
裡面傳出了幾聲低低的,沙啞的咳嗽聲。
溫梨有些生氣,又有些疑惑。
直到這個時候,她才敢嘗試著從剛剛的遭遇里尋找到一些信息。
那老人家對她說了什麼來著?
不要相信紅色的……
紅色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