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醫院的特級監護室里,警報聲響成了一片。
「滴——滴——滴——」
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亂得像是一團解不開的線團。
忽高忽低。
就像顧北此刻的生命體徵一樣,在懸崖邊上瘋狂試探。
陸辭穿著白大褂,手裡的動作快得只能看到殘影。
各種急救藥物被推進顧北的靜脈里。
但這似乎只是杯水車薪。
顧北躺在病床上,那個平時總是冷著一張臉、酷酷的小少年,此刻脆弱得像個破碎的布娃娃。
他的皮膚。
正在開裂。
就像是乾涸了太久的土地,出現了一道道細微的裂紋。
從脖子開始,蔓延到臉頰,再到手臂。
鮮血從那些裂紋里滲出來。
把他染成了一個血人。
「怎麼會這樣……」
沈萬三站在玻璃窗外,看著裡面的場景,急得直跺腳,手裡的核桃都被捏碎了。
「這孩子之前不是好好的嗎?剛才還好好的啊!」
「是基因崩潰。」
秦蕭站在旁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隔著玻璃,看著那個平時跟在歲歲身後、像個小保鏢一樣的男孩。
心裡堵得慌。
「他的基因鎖雖然解開了,但他用的藥劑……是早期的版本。」
「是有缺陷的。」
這時候,監護室的門開了。
陸辭走了出來。
摘下口罩,露出了一張滿是汗水的臉。
他的眼神里,透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老陸,怎麼樣?」
雷霆一把抓住陸辭的肩膀,力氣大得差點把陸辭捏骨折。
陸辭搖了搖頭。
「情況很不好。」
「他的器官正在極速衰竭。」
「腎臟功能只剩下30%,肝臟開始硬化,心肌酶譜高得嚇人。」
「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陸辭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最致命的是,他的基因鏈正在斷裂。」
「就像是一棟大樓,地基突然被人抽走了。」
「如果不阻止,最多二十四小時。」
「他就會全身細胞壞死,變成一攤血水。」
「什麼?!」
眾人都驚呆了。
二十四小時?
這就判了死刑了?
「就沒有辦法嗎?你是神醫啊!你不是『上帝之手』嗎?!」
楚狂急了,扯著嗓子喊。
「我是醫生,不是神仙!」
陸辭痛苦地抓了抓頭髮,一拳砸在牆上。
「這種基因層面的崩塌,常規藥物根本沒用!」
「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有更強的修復劑,能把斷裂的基因鏈重新接上。」
「但是……」陸辭苦笑了一聲,「那種級別的修復劑,只有『醫生』手裡有。」
「而且,就算現在去搶,也來不及了。」
絕望。
在這個充滿了消毒水味道的走廊里蔓延。
顧北是為了救歲歲,才被卷進來的。
他是S-009。
是那個在黑暗實驗室里,唯一給過歲歲溫暖的小哥哥。
難道就要這樣眼睜睜看著他死?
「有辦法。」
一個稚嫩卻堅定的聲音,突然從眾人身後響起。
大家回頭。
只見歲歲站在那裡。
她沒有換衣服,還是那身小號的迷彩服。
只是袖子被挽了起來。
露出了那截白藕般的小胳膊。
「歲歲,你別添亂,大人在想辦法……」沈萬三想把她抱走。
「我沒添亂。」
歲歲躲開了沈萬三的手。
她走到陸辭面前。
抬起頭。
那雙大眼睛裡,沒有眼淚,只有一種超越生死的冷靜。
「二爹。」
「用我的血。」
陸辭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我的血。」
歲歲指了指自己的血管。
「在長白山的時候,我掉進了那個地下湖。」
「我吸收了鳳凰血草的精華。」
「我的基因鎖不僅解開了,而且……變異了。」
「我的血,有極強的修復能力。」
「之前在森林裡,影子叔叔中了毒,也是用我的血解的,對嗎?」
陸辭的瞳孔猛地收縮。
是啊!
他怎麼忘了!
歲歲現在的體質,簡直就是個活體寶庫!
鳳凰血草,那是傳說中能起死回生的神藥。
雖然被歲歲吸收了,但藥效肯定還在血液里流淌!
「可是……」
陸辭猶豫了。
他看著歲歲那小小的身板。
才四歲啊。
剛大病初癒。
剛經歷了一場生死大戰。
如果要救顧北,需要的血量絕對不是一點半點。
那是換血!
要把顧北體內那些壞死的、充滿毒素的血置換出來,注入歲歲的新鮮血液。
這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說都是巨大的負擔。
更何況是一個孩子?
「不行!」
秦蕭第一個反對。
他一把將歲歲護在身後,像是一頭護崽的獅子。
「絕對不行!」
「這太危險了!」
「我不能拿你的命去賭!」
「顧北是我們的家人,我也想救他!但不能用這種方式!」
「那用什麼方式?」
歲歲從秦蕭身後鑽出來。
她看著秦蕭的眼睛。
「爸爸,我們還有別的時間嗎?」
「還有別的辦法嗎?」
秦蕭語塞。
沒有。
真的沒有了。
「顧北哥哥救過我。」
歲歲指著監護室里的那個身影。
「在實驗室里,他把唯一的饅頭分給我。」
「在幼兒園裡,他幫我擋住了林零的攻擊。」
「在防空洞,在戈壁灘……」
「如果沒有他,我早就死了好幾回了。」
「現在,他要死了。」
「因為他是殘次品,我是完美品。」
「因為他的藥是假的,我的是真的。」
「這不公平。」
歲歲的小手緊緊攥成拳頭。
「爸爸,你教過我。」
「戰友之間,不拋棄,不放棄。」
「他是我的戰友。」
「也是我的哥哥。」
「如果我不救他。」
「我就算找到了媽媽,我也沒臉見她。」
這一番話。
說得秦蕭啞口無言。
說得在場的所有大老爺們都紅了眼眶。
這孩子。
太懂事了。
懂事得讓人心疼。
「可是歲歲……」陸辭蹲下身,扶著歲歲的肩膀,「你要知道,這不僅僅是抽血那麼簡單。」
「鳳凰血草的能量太霸道。」
「一旦開始輸血,你的身體會進入虛弱期。」
「甚至可能會引發你自身的基因排斥。」
「成功率……只有50%。」
「如果失敗了。」
「你們兩個……可能都會死。」
50%。
一半生,一半死。
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兩個孩子的命。
歲歲笑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
那是小蝶給她的。
她剝開糖紙,塞進嘴裡。
「二爹。」
「你知道S-001是什麼意思嗎?」
歲歲嚼著糖,含糊不清地說道。
「意思是……」
「我是唯一的。」
「也是奇蹟。」
「我相信奇蹟。」
「開始吧。」
歲歲主動爬上了旁邊的另一張移動病床。
她躺平。
伸出胳膊。
看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
那光有些刺眼。
但她沒有閉眼。
「爸爸,別怕。」
歲歲衝著秦蕭伸出手。
「等我醒了。」
「我要吃烤鴨。」
秦蕭顫抖著伸出手,握住了那隻小手。
他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砸在歲歲的手背上。
滾燙。
「好。」
秦蕭的聲音哽咽。
「爸爸給你買。」
「買全京城最好吃的烤鴨。」
「等你醒了……咱們就去吃。」
陸辭深吸了一口氣。
他重新戴上口罩。
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既然孩子們都這麼勇敢。
他這個做乾爹的,做醫生的。
哪怕是跟閻王爺搶人。
也要拼了!
「建立體外循環!」
「血型配對……不用配了,她是萬能受血者,也是萬能供血者!」
「開始!」
手術室的燈亮了。
那紅色的「手術中」三個字。
像是一團火。
灼燒著門外每一個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