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朝廷已經派了封常清、高仙芝。」
李承光還在掙扎,「二位大將軍久經戰陣,或許能守住洛陽……」
「守不住。」陸長生打斷他,「絕對守不住。」
他看著兩人,一字一頓。
其實,他也不確定這個世界的這兩人,能不能守住。
但他很確定,必定有宦官作亂!
如果有宦官作亂,那麼封常清、高仙芝就註定贏不了。
「如果洛陽失守,潼關危急,屆時朝廷調令必至。
隴右、河西二十萬邊軍,至少會被抽走十五萬。到那時,西線就空了。」
陸長生頓了頓,「現在做準備,還來得及。等調令到了,一切都晚了。」
李承光和高適對視。
兩人眼中,都是掙扎。
他們信陸長生嗎?
半信半疑。
可陸長生的預言,已經成真了一次。
萬一他說的都是對的呢?
萬一洛陽真的守不住呢?
萬一吐蕃真的會入侵呢?
「容我想想。」李承光閉眼,揉了揉眉心。
「沒時間想了。」
陸長生逼緊,「叛軍不會等,吐蕃也不會等。現在每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險。」
高適忽然站起來。
他走到陸長生面前,盯著他。
「長生,你老實告訴我。你說的這些,到底有幾分把握?」
「十分。」陸長生毫不退縮,「弟子願以性命擔保。若我所言有誤,甘受軍法處置。」
高適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看向李承光。
「承光,我覺得……長生說得有道理。」
李承光睜眼:「掌書記,你也信他?」
「我信他的判斷。」高適沉聲道,「洛陽守不住,吐蕃會入侵。
我們還要等到什麼時候才信?等到刀架在脖子上嗎?」
李承光咬牙。
他內心在激烈鬥爭。
按陸長生說的做,等於抗命。
截留賦稅,暗中擴軍,這都是死罪。
可不做,萬一陸長生說對了,那隴右就完了。
他們守護數十載的地方,就將陷入戰亂。
「李副使。」陸長生最後加了一把火,「你想想王忠嗣將軍。」
李承光渾身一震。
王忠嗣,前任隴右、河西節度使,武魂境巔峰大宗師。威震吐蕃,功高蓋世。
可最後呢?
被楊國忠構陷,貶官流放,鬱鬱而終。
為什麼?
因為他太強,因為他有兵權,因為他威脅到了某些人。
「安祿山造反,朝廷第一反應不是平叛,是猜忌。」
陸長生聲音冰冷,「猜忌邊將,猜忌節度使。哥舒翰大帥身在長安,如果不是有疾在身,怕是也凶多吉少。」
「你住口!」李承光猛地站起,臉色煞白。
這話太大逆不道了。
他們的榮譽,全繫於哥舒翰身上。
可陸長生沒住口。
「我說的是實話。亂世將至,忠君愛國固然重要,但保住性命,保住地盤,保住麾下將士,更重要。」
他看向李承光,「李副使,你是想當第二個王忠嗣,還是想當一方梟雄?」
這句話,像一把刀,捅進了李承光心裡。
他呆立當場,久久不語。
燭火搖晃。
密室里,只剩下三個人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
李承光緩緩坐回椅子。
「募兵之事……我准了。涼武衛五千編制,你儘快補全。糧草軍械,我會讓倉曹調撥。」
陸長生心中鬆了口氣:「謝副使。」
「但截留賦稅,暗中擴軍……」李承光搖頭,「我不能做,那是死罪。」
陸長生沒有強求。
能同意募兵,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那若朝廷調令到了……」
「到時再說。」李承光擺手,「真到了那一步,我會想辦法留下部分精銳。」
這已經是他的底線。
陸長生知道,不能再逼了。
而且他知道,李承光屆時也會帶兵前往潼關。
「弟子明白。」
高適走過來,拍了拍陸長生的肩。
「長生,你今日所言,太過驚世駭俗。我和李副使需要時間消化。」
他頓了頓,「但你記住,無論何時,為師都信你。」
陸長生心中一暖:「謝師父。」
「去吧。」李承光揮手,「募兵之事,抓緊辦。涼武衛駐地,就設在西城外大營,我會撥給你裝備。」
「是。」
陸長生抱拳,轉身離開。
密室門打開,又關上。
燭火下,李承光和高適相對無言。
「掌書記。」李承光忽然開口,「你說,陸長生……到底是什麼人?」
高適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但他說的,很可能都是真的。」
「何以見得?」
「直覺。」高適看著跳動的燭火,「我教他文道,看他成長。
這個弟子,我看不透。但他身上,有一種……先知先覺的能力。」
李承光苦笑。
「若真如他所說,那大唐……就真的危險了。」
「所以。」高適轉頭,目光堅定,「我們必須做好準備。哪怕只是萬一,也要做好準備。」
李承光緩緩點頭。
他看向地圖,看向洛陽方向。
「封常清,高仙芝……你們一定要守住啊。」
可他心裡,已經信了陸長生的話。
守不住。
洛陽,守不住。
大唐的天,要變了。
而他們能做的,只有儘快做好準備。
在暴風雨來臨之前,多壘一塊磚,多存一粒糧,多練一個兵。
僅此而已。
······
涼字營駐地位於鄯州西城,原是廢棄的屯兵營,如今修繕一新。
陸長生推開院門時,天色已暗。
院中點亮了燈籠,昏黃的光映著青石地面。
蘇渺渺站在正堂門前。
她穿著淡青襦裙,外罩雪白裘衣,頭髮簡單綰起,插著一支木簪。
一個月不見,她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睛卻更亮。
「長生。」
她輕喚一聲。
陸長生停下腳步。
他身上的黑甲還未卸下,橫刀懸在腰間,臉上帶著風霜。
燭光映著他的臉,稜角分明,眼神深邃。
「渺渺。」
他走過去。
蘇渺渺撲進他懷裡。
裘衣滑落在地,她緊緊抱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前鎧甲上。
冰涼的鐵甲貼著皮膚,她卻覺得暖。
「你回來了。」她聲音悶悶的。
「回來了。」陸長生抬手,撫過她的頭髮。
院子裡靜悄悄的。
親衛早已退到院外,門關上了。
柳明德守在門外三步處,手按刀柄,面朝外。
月光灑下來,冷清清。
抱了很久。
蘇渺渺抬起頭,眼睛紅了。
「我聽說祁連山大戰,死了好多人。我每天怕,怕你……」
「我沒事。」陸長生低頭看她,「一點傷都沒有。」
「騙人。」蘇渺渺伸手,摸他臉頰上一道淺疤,「這是新的。」
陸長生笑了。
「小傷。」
他彎腰撿起裘衣,披在蘇渺渺肩上,然後攬著她往屋裡走。
正堂燒著炭盆,暖烘烘的。
桌上擺著幾樣小菜,一壺酒,兩副碗筷。菜還冒著熱氣,顯然剛熱過。
「你還沒吃?」陸長生問。
「等你。」蘇渺渺拉他坐下,給他倒酒,「我知道你今日進城,一直等著。」
酒是溫的,入口綿柔。
陸長生連喝三杯,才覺得渾身鬆了些。
這一個月的緊繃,在這一刻終於放鬆。
蘇渺渺坐在他對面,靜靜看著他吃。
她沒動筷子,只是看,色色的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