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如果叛軍分兵,從兩側山嶺滲透,我們該如何?」
王難得和管崇嗣沉默。
陸長生手指點向白水軍和漠門軍紮營的位置。
「白水軍營地在麟趾塬高地,地勢略高,視野開闊。
你的弓騎在此駐紮,進,可以箭雨覆蓋關前窄道,配合關內守軍火力。
退,可以迅速撤回關內。
更重要的是,你在高處,叛軍任何從東面過來的部隊,都逃不過你的眼睛。」
王難得盯著沙盤,眼神閃爍。
他不得不承認,陸長生說的有道理。
麟趾塬高地,確實是個不錯的弓騎陣地。
「漠門軍營地,在關前偏北的平緩地帶。」
陸長生繼續,「這裡地勢相對開闊,適合重騎集結。
你的任務,不是死守營地,而是作為一支隨時可以出擊的拳頭。」
他看向管崇嗣,目光銳利。
「叛軍若敢全力攻城,陣型必然密集。
屆時,關內萬箭齊發,地火噴涌,叛軍陣腳大亂之時,
我要你的漠門重騎,從側翼狠狠鑿進去!將他們的攻城隊伍,攔腰斬斷!」
管崇嗣呼吸微微一促。
重騎最大的價值,不是防守,是衝鋒,是破陣!
關內固然安全,但也束縛了重騎的手腳。
敵軍攻城之時,重騎根本無法參戰!
關外紮營雖然危險,但獲得了出擊的主動權和突然性。
「當然,關外紮營,風險我清楚。」陸長生語氣緩和下來,「所以,我會做如下安排。」
「第一,營地防禦。白水軍、漠門軍營寨,按照最高標準構築。
壕溝加深,柵欄加固,拒馬密布。
我會讓涼武軍協助,三天之內,我要看到兩座鐵桶般的營寨。」
「第二,警戒體系。斥候營會向外延伸三十里偵察。
漠門軍營地夜間加倍崗哨。
同時,關樓望哨會十二時辰不間斷監視。」
「第三,補給通道。
我會專門開闢一條從關內到關外營地的安全通道。
糧草輜重,每日定時輸送,由涼武軍和臨洮軍交替護送。」
「第四,應急預案。
一旦遇襲,以烽火為號。
關內軍隊會立刻出擊接應。
白水軍、漠門軍也可依預案,或撤回關內,或向望塬堡方向靠攏。」
陸長生說完,看向王難得和管崇嗣。
「兩位將軍,關外紮營,是險棋。
但也是我們必須下的棋。
金陡關不能只做縮頭烏龜,我們要把防線推出去,把眼睛放出去,把拳頭伸出去!」
「只有主動控制關外區域,我們才能掌握戰場主動權,
才能提前發現叛軍動向,
才能在他們攻城時,給予致命一擊!」
王難得和管崇嗣對視一眼。
兩人都是老將,瞬間明白了陸長生的戰略意圖。
這不是簡單的駐防,這是攻防一體的布局。
金陡關是盾,望塬堡是支點,而白水軍和漠門軍,是兩支隨時可以刺出去的矛!
風險大,但收益也大。
若是真能如陸長生所言,形成這樣的攻防體系,
金陡關的防禦力將倍增,甚至有了主動反擊的能力!
王難得忽然咧嘴笑了,一拍大腿:「他娘的!陸小子,老子就喜歡你這種敢弄險的勁頭!
關外就關外,老子五千弓騎,正好撒歡!」
管崇嗣也重重抱拳:「漠門軍,願為前軍鋒刃,關外紮營,沒問題!
但陸將軍,糧草和援兵,你可得保證!」
陸長生點頭:「我以涼武軍軍使身份保證,只要我還在金陡關,
絕不會讓兩位將軍的部下,餓著肚子打仗,孤軍浴血!」
承諾擲地有聲。
高適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
自己這個弟子,不僅敢戰,善戰,更難得的是有魄力,有擔當,能說服這些驕兵悍將。
短短一番話,既分析了利害,給出了方案,又做出了承諾,將一場可能的爭執消弭於無形。
李晟也收起了那點輕視之心。
統籌五軍,平衡利益,部署防務,這陸長生做得條理清晰,魄力十足。
難怪哥舒翰大帥如此看重他。
「既然諸位沒有異議,那便按此執行。」
眾將領命,再無異議。
······
會議結束,眾將匆匆離去,各自安排。
陸長生獨自走到窗邊,
看著關外正在熱火朝天建設營地的白水軍和漠門軍,
看著關內井然有序的涼武軍和臨洮軍,
看著遠處山脊上望塬堡的輪廓。
三萬大軍,五支勁旅,終於初步統合在他的麾下。
但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是更嚴酷的訓練,更細緻的磨合,更緊張的備戰。
叛軍不會給他太多時間。
暴風雨前的平靜,最為壓抑。
他需要一場勝利。
一場足夠大,足夠震撼,足以讓全軍歸心,讓朝廷側目,讓叛軍膽寒的勝利。
他必須等。
等那個機會。
而在那之前,他要做的,就是把這支剛剛整合起來的軍隊,磨礪成真正的虎狼之師。
然後,一口咬碎叛軍的喉嚨!
······
夜,金陡關。
陸長生處理完最後一份軍務,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走出關樓。
秋風帶著涼意,關牆上火把在風中搖曳,將守軍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整編完成了。
五軍三萬,防線初成。
但陸長生心裡並不輕鬆。
叛軍大營很安靜,安靜得反常。
陸長生走到關牆邊,手按在冰冷的牆磚上。
磚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暗紅色,滲進了石縫。
這一戰,死了五千人。
下一次呢?
「陸將軍。」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長生轉身。
月光下,玉真公主李持盈站在三丈外,一襲月白道袍,長發簡束,臉上沒有施粉黛。
她居然還沒走?
陸長生有些意外。
軍議結束後,他以為玉真公主會隨侯少微直接回長安。
「公主。」陸長生抱拳,「這麼晚了,還沒休息?」
李持盈走過來,與他並肩站在牆邊,看向關外漆黑的夜色。
「睡不著。」她說,「關外有殺氣。」
陸長生點頭:「叛軍太安靜了,不正常。」
「田承嗣在等。」李持盈聲音很輕,「等安祿山從河北抽身,等更多援軍,等鬼骨道君傷愈。」
「我們也需要時間。」陸長生說,「涼武軍剛整編,需要磨合。
關外兩軍營地還沒建成,至少要十天,防線才能穩固。」
「叛軍回不回給你十天呢?」
陸長生沉默。
他知道。
戰爭就是這樣,敵人不會按你的節奏來。
「公主為何還留在金陡關?」陸長生問,「這裡太危險,您身份尊貴,若有閃失……」
「我在等。」
李持盈轉頭看他,月光照在她臉上,肌膚如玉,眼眸清澈,「等朝廷的封賞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