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華州郊外,涼武軍大營靜得只有篝火噼啪聲。
中軍帳簾被一隻素手掀開。
李季蘭走了進來。
她穿著青色道袍,腰懸長劍,眉眼清冷。
二十餘歲的年紀,因修煉而容顏姣好,但此刻臉上帶著明顯的疑慮。
帳內燭火通明。
陸長生坐在主位,正在看一份剛送來的潼關軍報。
姜烈、杜甫、公孫大娘等人已經散去,只留下柳如煙在旁整理文書。
「陸將軍。」李季蘭開口,聲音清冽。
陸長生抬頭,放下軍報。
「李道長,請坐。」
李季蘭沒坐。
她走到案前,盯著陸長生。
「將軍,我有一事不明。」
「請講。」
「我隨玉真公主來你軍中,是為守潼關,誅叛軍。」
回援也就罷了,日行六十里,這是在趕路,還是在遊山玩水?」
她的質問很直接。
柳如煙停下筆,抬頭看她。
陸長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帳邊水盆前,洗了洗手,擦乾。
動作很慢。
「李道長覺得,我們該日行多少里?」
「至少一百二十里。」李季蘭道,「隴右告急,吐蕃八萬鐵騎壓境,
每遲一日,鄯州就多一分危險。」
她越說越激動。
「陸將軍,你在潼關能血戰不退,在金陡關能臨陣突破,為何到了隴右之事,反而如此遲緩?」
陸長生轉身。
燭火映著他半邊臉,明暗交錯。
「李道長,你修的是仙道,也是武道。那你覺得,打仗靠的是什麼?」
「實力,勇氣,戰機。」
「還有呢?」
李季蘭蹙眉。
陸長生走回案前,拿起毛筆,在空白的紙上畫了一條線。
「還有情報。」
他筆尖點在線的一端。
「我們現在只知道吐蕃八萬騎攻破了振武軍,郭千里重傷。
但吐蕃具體兵力分布如何?糧草還能支撐多久?
那名元嬰期大喇嘛是什麼來歷?咒術師有多少?
這些,我們一概不知。」
筆尖滑動。
「盲目急行軍,趕到鄯州城下,如果吐蕃已經圍城,我們這一萬人,是能破圍,還是送死?」
李季蘭張了張嘴。
陸長生繼續。
「日行六十里,不是我怕死,是要給斥候營時間。」
他看向帳外。
「張茂的斥候已經撒出去了,
每五十里設一個情報點,飛鴿傳書,文氣傳訊,我要在抵達隴右前,把吐蕃的底細摸清楚。」
李季蘭臉色稍緩,但仍有疑慮。
「那也不必如此慢,日行八十里,九十里,也能偵察。」
陸長生笑了。
笑得很淡。
「李道長,你只看到了行軍速度,沒看到別的。」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划過他們走過的路線。
「華州,渭南,雍州……這一路,我們採購了多少糧草?多少鐵料?多少藥材?」
李季蘭一愣。
她確實沒注意。
「一百三十車糧草,五十車生鐵,三十車藥材。」
柳如煙輕聲開口,「還有各地官員『贈送』的軍械,弓弩、箭矢、符紙不計其數。」
陸長生點頭。
「這些物資,現在看是累贅。但到了隴右,就是救命的東西。」
他看向李季蘭。
「吐蕃八萬騎,人吃馬嚼,每日消耗驚人。
他們從青海遠道而來,糧草肯定不足。
所以他們的戰術一定是速戰速決,猛攻鄯州,破城就糧。」
「而我們呢?我們有祁連山基地,有赤焰軍。只要我們穩住陣腳,拖住吐蕃,耗也能耗死他們。」
李季蘭沉默。
她不得不承認,陸長生說得有道理。
但……
「將軍,我還是覺得,太慢了。」
她抬頭,眼神堅定,「我修劍道,講究的是一往無前,銳意進取。這般算計,這般遲緩,不像你的風格。」
陸長生看著她。
看了三息。
忽然,他笑了。
「李道長,你覺得我的風格,該是什麼樣?」
「金陡關前,臨陣突破,刀斬宗師。」李季蘭道,「那才是你。」
「那你看好了。」
陸長生伸手。
掌心向上。
混沌色能量浮現。
起初只有雞蛋大小,緩緩旋轉。
李季蘭大吃一驚。
她不僅是築基期仙修,也是真武境武修,對能量極其敏感。
她能感覺到,這股能量很怪。
不是純粹的靈氣,也不是真氣,更不是文氣。
是三種能量的混合體。
「這是……」
「我的道。」
陸長生心念一動。
混沌能量分化。
左側,化作一柄寸許長的金色小劍,文氣森然。
中間,化作一團暗金色罡氣,厚重如山。
右側,化作一縷青色靈氣,靈動綿長。
「分,是三系。」
話音落,三股能量碰撞、交織、融合。
嗤!
混沌色光芒大盛。
一柄全新的「劍」出現在掌心。
劍長三寸,通體混沌色,劍身有金色紋路流轉,劍鋒吞吐青色劍芒。
李季蘭渾身一震。
她感受到那股劍意。
不是純粹的劍意。
裡面包含文道的「律令切割」,武道的「罡氣破甲」,仙道的「靈氣侵蝕」。
三種屬性,完美融合。
「這……怎麼可能?」她喃喃道。
仙道、武道、文道,體系不同,能量本質不同。
強行融合,只會互相排斥,甚至反噬。
可陸長生手中的劍,穩定,凝實,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波動。
「李道長,你修詩劍,以詩入劍,以劍載詩,這是文道與武道的初步融合。」
陸長生說著,混沌劍緩緩飛起。
「而我,走得更遠。」
劍光一閃。
帳內空間仿佛被切割。
不是物理的切割,是規則的切割。
李季蘭感到自己的劍氣、靈氣、文氣,同時滯澀了一瞬。
雖然只有一瞬,但在高手對決中,這一瞬就是生死。
「這是我的『自在戰意』,統御三系,融合歸一。」
陸長生收回混沌劍,能量消散。
「所以,李道長,你以為我遲緩,你以為我算計。
但你有沒有想過,我每慢一步,對三系融合的領悟就更深一分?
我每收一車物資,未來就能多武裝十個士兵?」
他走到李季蘭面前。
兩人距離不到三尺。
李季蘭能聞到陸長生身上血腥的氣息,也能感受到那股混沌能量的餘韻。
「亂世之中,勇猛是刀,謀算是鞘。刀要利,鞘也要固,缺一不可。」
陸長生聲音低沉。
「我現在做的,就是在磨刀,也在鑄鞘。」
李季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深處有混沌色光芒流轉,仿佛能吞噬一切。
她忽然明白了。
這個男人,不是在逃避,不是在猶豫。
他是在蓄勢。
蓄一股足以顛覆亂世的大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