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涼武軍大營燈火通明。
新募的兩萬兵,正在老兵帶領下,領取軍服、兵器、帳篷。
人聲嘈雜,但秩序井然。
姜烈扛著鐵鋤,在各個帳篷間巡視。
封敖、高震帶著老兵,手把手教新兵紮營、生火、做飯。
公孫大娘站在營門處,按劍而立,目光掃視四周。
姜清漪、李季蘭盤膝坐在中軍帳外,靈氣運轉,感應周圍動靜。
杜甫坐在帳中,借著燭光,繼續整理名冊。
陸長生站在帳外,看著夜空,月亮還沒出來。
天上只有幾顆星,稀稀落落。
夜風從東邊吹來,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陸長生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那是從靈寶方向飄來的,二十萬人的血,染紅了黃巷坂。
那股血腥氣,幾百里外都能聞到。
當然,這是他的錯覺!
戌時三刻。
馬蹄聲從東邊傳來,急促,雜亂。
陸長生轉頭,看向黑暗深處。
姜清漪、李季蘭同時起身。
公孫大娘手按劍柄。
姜烈從帳篷里衝出來。
所有人都盯著那個方向。
馬蹄聲越來越近。
一匹戰馬衝出黑暗,直奔大營而來。
馬上騎手,是斥候營的人。
張茂派出去的斥候。
那斥候衝到營門前,翻身下馬。
他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單膝跪在陸長生面前:「將......將軍......」
陸長生看著他:「說。」
斥候深吸一口氣:「加急軍報,從潼關傳來。」
他頓了頓,聲音發顫:「潼關......失守了!」
眾人臉色齊變。
姜烈手中的鐵鋤,「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顧不上撿,眼睛瞪得銅鈴大:「失守?潼關真的失守?」
公孫大娘按劍的手,青筋暴起。
姜清漪、李季蘭臉色大變。
杜甫從帳中衝出來,他看著那斥候,聲音發顫:「什麼時候?」
斥候道:「今日午時,叛軍攻破潼關,守軍潰散。叛軍前鋒已入關,直奔長安而來。」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叛軍前鋒,已入關,直奔長安而來。
長安離潼關,兩百里。
叛軍騎兵,一日夜就能殺到。
也就是說,最快明天夜裡,叛軍就能兵臨長安城下。
陸長生沉默,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東邊。
那裡,是潼關的方向。
那裡,是二十萬人葬身的地方。
那裡,是叛軍殺來的方向。
姜烈咬牙問道:「哥舒翰呢?哥舒翰在哪?」
斥候搖頭:「不知道,有人說他戰死了,有人說他被俘了,有人說他突圍了,消息太亂,沒人知道。」
陸長生自然知道,大概率投降了,被吐蕃將領火拔歸仁給綁去的。
封敖握緊拳頭:「二十萬人......二十萬人......真的就這麼沒了?」
高震眼眶泛紅,咬著牙,說不出話。
李文謙呆立原地,像被抽去了魂魄。
張茂從黑暗裡衝出來,渾身是汗。
他單膝跪在陸長生面前:「將軍,斥候營散出百里,偵察到叛軍前鋒已過華州,正向渭南方向急進。人數約五千,全是騎兵。」
陸長生點頭:「知道了。」
張茂一愣:「將軍,我們不......不攔截?」
陸長生看著他:「五千騎兵,你去攔?」
張茂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陸長生收回目光:「傳令全軍,任何人不得擅離營地。」
「是!」
······
消息傳開。
整個咸陽城,瞬間炸了鍋。
城裡城外,到處都是哭聲、喊聲、腳步聲。
百姓們從夢中驚醒,抓起值錢的東西,扶老攜幼,往西逃。
城門被擠得水泄不通。
有人被踩倒,再也爬不起來。
有人抱著孩子,被人群衝散,哭喊著找孩子。
有人背著老母親,走幾步摔一跤,爬起來再走。
富戶們趕著馬車,車上裝滿金銀細軟。
馬車衝進人群,撞倒一片。
有人在車後大罵,但車已經跑遠。
街上到處是丟棄的東西。
包袱、箱子、衣服、鞋子、鍋碗瓢盆。
有人撿起來,看看,又扔了。
逃命要緊,誰還顧得上這些。
縣衙里,知縣帶著縣丞、主簿,也在收拾東西。
他們比百姓逃得更快。
馬車已經備好,金銀已經裝車。
知縣剛要上車,被幾個百姓攔住。
「縣尊!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們怎麼辦?」
知縣一腳踹開他:「滾開!本官也是人,本官也要逃命!」
他上了車,車夫揚鞭,馬車衝出縣衙。
城門口,逃難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擠不出去,回頭往城裡跑。
有人跑出來,發現家人不見了,又往回擠。
亂成一團。
陸長生站在營門外,看著這一切。
姜烈走到他身邊。
「小子,我們不進城維持秩序?」
陸長生搖頭:「不用。」
姜烈一愣:「為什麼?」
陸長生道:「維持了也沒用,叛軍還沒到,他們就自己先亂了。
維持住了,叛軍一到,還得亂。」
他頓了頓,「讓他們逃吧,逃得越遠越好,叛軍追不上他們,他們就安全了。」
姜烈沉默,他看著那些逃難的百姓,眼中滿是不忍。
涼武軍要做的,不是幫百姓逃命。
是擋住叛軍,讓他們能逃得更遠。
······
陸長生轉身,走回中軍帳。
「召集所有核心將領,一刻鐘後議事。」
「是!」
一刻鐘後。
中軍帳內。
姜烈、公孫大娘、杜甫、姜清漪、李季蘭、封敖、高震、李文謙、張茂,全部到齊。
帳簾放下,燭光搖曳,照出眾人凝重的臉。
陸長生站在主位前,他看著眾人:「潼關失守,叛軍前鋒已過華州。最遲明天夜裡,叛軍就能殺到長安城下。」
帳內寂靜。沒有人說話。
陸長生繼續:「長安危在旦夕,朝廷必有異動。」
姜烈抬頭:「什麼異動?」
陸長生道:「陛下只有兩條路。第一條,死守長安。第二條,火速西逃或北上。」
眾人沉默。
死守長安?
長安城高池深,守軍還有多少?
金吾衛等禁軍,加起來不到兩萬人。
這些人,有幾個上過戰場?
叛軍若兵臨城下,這些人能守幾天?
守不住。
所有人都知道,守不住。
那只有第二條路,火速西逃或北上。
杜甫喃喃道:「西逃入蜀,北上去朔方。大概率入蜀,必經馬嵬坡......」
陸長生點頭:「對,馬嵬坡。」
他看著眾人,「所以我們去馬嵬坡,是對的。」
姜烈深吸一口氣:「小子,你早就料到這一步了?」
陸長生搖頭:「不是料到,是推演。」
「靈寶潰敗,潼關必失。潼關若失,長安無險可守。長安無險可守,陛下必逃。」
「所以,我們必須搶先控住馬嵬坡。」
他頓了頓,「現在,我們更要去。」
封敖道:「將軍,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陸長生搖頭:「不急。」
他走到輿圖前。
「叛軍前鋒已過華州,理論上明天就能到長安。但叛軍主力呢?崔乾佑的大軍呢?」
「他們剛打完靈寶之戰,需要休整,需要清理戰場,需要接收潼關。」
「至少三天內,他們不會西進。所以,我們有三天時間。」
他指著輿圖上的馬嵬坡。
「從這裡到馬嵬坡,一百五十里。急行軍,一日可到。」
「我們明天一早出發,傍晚就能到。」
「到了馬嵬坡,紮營,布防,等消息。」
實際上,那個世界歷史上,崔乾佑攻破潼關後,並沒有立馬西進。
按照陸長生推測,安祿山為了將戰功讓給情婦的兒子孫孝哲,而緊急叫停了崔乾佑。
這五千先鋒騎兵,估計很快也會被召回去。
就是不知道這個世界,會不會發生變故。
李文謙道:「將軍,我們等什麼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