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本,是固隴右之本。
隴右有糧,有馬,有兵,有匠人。只要隴右在,涼武軍就在。涼武軍在,大唐就在。」
「培元,是培元氣之元。
休養生息,訓練新兵,打造兵器,囤積糧草。不打沒準備的仗,不急於求成。」
他頓了頓,看向房琯。
「房相,你剛才說要殺王思禮、李承光、呂崇賁。
殺他們,是固本嗎?不是。殺他們,是自斷臂膀。」
房琯臉色一變,想反駁。
陸長生沒有給他機會,繼續說。
「王思禮,隴右老將,打過吐蕃,他在邊軍中的威望,你房相給不了。
殺了他,隴右的兵會怎麼想?
他們會想,朝廷是不是要卸磨殺驢?是不是要用完了就扔?」
房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陸長生轉頭看向李承光。
「李承光,河西將領,文武雙修。他精通兵法,擅長謀略。殺了他,河西那邊誰去安撫?」
他轉頭看向呂崇賁。
「呂崇賁,潼關守將,能打硬仗。靈寶之敗,不是他的錯。
是哥舒翰被逼出關,是朝廷催戰,是監軍掣肘。」
「這三個人,都有罪,但罪不至死。」
他轉身,看著滿殿文武。
「殺了他們,叛軍會高興,吐蕃會高興,安祿山會高興,但大唐不會高興。」
······
大殿裡,安靜極了。
房琯站在大殿中央,臉色鐵青。
他沒想到,陸長生會用「固本培元」四個字,把他的殺將之議頂回來,而且頂得他無話可說。
崔渙坐在座位上,心裡湧起一股佩服。
他見過很多權臣,但沒見過這樣的權臣。
明明是要保人,卻不說「我要保人」,而是說「固本培元」。
明明是要打房琯的臉,卻不說「你錯了」,而是說「殺了他們,誰去打仗?」
這個人,太會說話了。
裴冕低著頭,心裡湧起一股恐懼。
他想起自己剛到秦州的時候,也想過拉攏王思禮、李承光。
現在他慶幸自己沒動手。
因為這些人,都是陸長生的人。
韋見素坐在座位上,臉色越來越白。
他聽懂了。
陸長生不是在保王思禮、李承光、呂崇賁。
他是在告訴所有人:隴右、河西的軍隊,是他說了算。
誰想動他的人,先問問他手裡的刀。
王思禮跪在地上,眼淚掉下來了。
他聽懂了。
陸長生在保他。
不是因為他是老將,不是因為他有功,是因為他還有用。
但這夠了。
在這個亂世里,能活著,就夠了。
他磕頭,磕得額頭都破了。
「西涼王,末將這條命,是您給的,末將以後,只認您。」
李承光也磕頭,渾身發抖。
「西涼王,末將願為您效死。」
呂崇賁跪在地上,沒有說話,只是不停地磕頭。
······
陸長生沒有看他們,繼續說。
「再說坐待敵變。」
「叛軍現在三線作戰,補給困難,內部不穩。
安祿山身體越來越差,他兒子安慶緒、大將史思明都在等著他死。」
「安祿山一死,叛軍內部必然大亂。
到時候,將領各懷鬼胎,士氣一落千丈,那就是我們出擊的最佳時機。」
他頓了頓,看向李隆基。
「陛下,臣知道您想儘快收復長安,但臣要說,現在不是時候。」
李隆基臉色一變。
陸長生繼續說:「哥舒翰為什麼敗?
因為他被逼出關,在靈寶中了埋伏。二十萬大軍,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臣不想重蹈覆轍,臣要等,等叛軍自己亂,等他們亂到不能再亂,臣再出擊。」
「一擊致命。」
他豎起一根手指。
「臣出擊的時候,不會只打長安。臣要打洛陽,打范陽,打叛軍的老巢。」
「怎麼打?」
「主力出隴山,直取長安。
長安是叛軍必須守的政治包袱。
他們棄守,士氣崩潰。他們死守,正中臣下懷。
臣可以用精銳騎兵圍點打援,在野戰中殲滅叛軍主力。」
「同時,聯合郭子儀、李光弼,讓他們從河北南下,與臣形成對洛陽的鉗形攻勢。」
「再打通江淮通道,解睢陽之圍,恢復江淮財賦北運。」
「三路大軍,會師洛陽,一戰定乾坤。」
他收起手指,看著滿殿文武。
「這就是臣的方略。」
······
大殿裡,死一般的安靜。
所有人都看著陸長生,說不出話。
房琯站在大殿中央,嘴唇在抖。
他想起自己剛才還在爭論殺不殺王思禮。
現在陸長生告訴他,殺不殺王思禮,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怎麼平定叛亂,怎麼收復兩京,怎麼再造天下。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崔渙坐在座位上,滿腦子都是陸長生剛才說的話。
主力出隴山,直取長安。
聯合郭子儀、李光弼,形成鉗形攻勢。
打通江淮通道,解睢陽之圍。
會師洛陽,一戰定乾坤。
這十六個字,不是空洞的口號,是實實在在的戰略。
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每一步,都有可行性。
他心裡湧起一個念頭:這個人,不是邊將,是統帥,是能平定天下的統帥。
裴冕低著頭,他是河東裴氏的人,見過大場面。
但他從沒見過這種場面。
一個邊將,在朝堂上,當著皇帝和百官的面,說出平定天下的方略。
而且說得條條是道,讓人無法反駁。
他忽然覺得,自己來秦州,來對了。
韋見素坐在座位上,臉色慘白。
他不想承認,但他不得不承認。
陸長生說的,是對的。
叛軍確實快撐不住了。
大唐確實有機會翻盤。
但他心裡更恨了。
因為這個機會,不是皇帝給的,不是朝廷給的,是陸長生給的。
這個人,憑什麼?
固本培元,坐待敵變,一擊致命,再造天下。
這十六個字,每一個字都砸在眾人的心上。
眾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陸長生不是普通的將領,是真正能改變天下的人。
李隆基坐在主位上,看著陸長生,臉上沒有表情。
但他的心裡,翻湧著巨大的波瀾。
他聽懂了。
陸長生不是在跟他匯報方略,仿佛是在告訴他:
陛下,你聽好了。天下的事,以後我說了算。
什麼時候打,怎麼打,打哪裡,都是我說了算。
你只要坐在秦州,等著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