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崇文站起來,眼淚止不住。
他上下打量著陸長生。
腰間的涼武刀,刀鞘上全是血。
趙崇文張了張嘴,想說很多話,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陸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帶路,進城。」
大軍開進陳倉縣城。
陳倉縣不大,軍隊不能全部駐紮在一起。
在陸長生的安排下,
高震率白虎軍駐紮在城西,石虎率青龍軍駐紮在城北,蘇武率朱雀軍駐紮在城南,
李文謙率麒麟軍隨陸長生駐紮在縣衙周圍。
麒麟軍進城的時候,百姓們看見他們的樣子,全哭了。
一個老兵,四十多歲,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到下巴的刀疤。
他坐在路邊,抱著一個陣亡將士的骨灰罈。
罈子上貼著名字,籍貫,所在部隊。
老兵抱著罈子,像抱著自己的孩子。
一個年輕的婦人擠過人群,跑到隊伍旁邊。
她拉著一個士兵的袖子,哭著喊。
「我男人呢?我男人叫劉大牛,在你們涼武軍當兵!」
那個士兵停下來,看著她。
「劉大牛,青龍軍第三營第二隊伙長。」
士兵的聲音很低,「他陣亡了。」
婦人愣住了。
然後她癱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士兵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婦人。
「這是劉大牛的撫恤銀,一百兩。」
婦人接過布包,打開。
裡面是白花花的銀子,還有一塊木牌,上面刻著劉大牛的名字。
婦人抱著木牌,哭得說不出話。
士兵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婦人跪在地上,朝大軍離去的方向磕頭。
磕了三個頭,然後抱著布包和木牌,跌跌撞撞地走了。
這樣的場景,在陳倉縣的每一條街道上都在發生。
有人找到了丈夫的骨灰,有人找到了兒子的遺物,有人什麼都沒找到。
哭聲連成一片。
陸長生走在隊伍中間,聽著這些哭聲,臉色很冷。
他的心在滴血。
這些兵,是他從隴右帶出來的。
從祁連山到鄯州,從鄯州到秦州,從秦州到大散關,從大散關到洪福寺。
一路打過來,死了很多人。
每一個死的人,都是一個家庭的頂樑柱。
······
縣衙後院,燈火通明。
趙崇文把壓箱底的東西全搬出來了,設宴招待陸長生一行。
三張長案拼成一張大桌。
桌上擺著粗陶碗碟,盛著臘肉、醃菜、蒸餅、燉雞。
酒是陳倉本地產的米酒,渾濁發黃,裝在黑陶罈子里。
陸長生坐在主位,鎧甲卸了,換了一身乾淨的黑色便袍。
他左手邊坐著姜烈。
姜烈把鐵鋤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養神,面前的酒碗一口沒動。
公孫大娘坐在姜烈旁邊,長劍橫放在膝上,手指輕輕敲著劍鞘。
李季蘭、姜清漪、蘇渺渺、林清婉、柳如煙依次排開。
五個女人各有各的風姿,坐在一起,像五把不同樣式的劍。
右手邊是石虎、高震、蘇武、李文謙。
四個軍使,鎧甲也卸了,但刀就放在手邊。
趙崇文坐在末位相陪,屁股只挨著椅子的邊,半個身子懸在外面。
他端起酒碗:「王爺,下官敬您一碗。」
陸長生端起碗,碰了一下,一口乾了。
米酒很烈,燒得喉嚨發疼。
趙崇文也幹了,喝完酒,眼眶紅了。
「王爺,下官一直生活在陳倉,見過無數過路的軍隊。」
他放下碗,聲音發顫。
「開元二十三年,鄯州都督杜希望率軍過境,征糧三千石,征夫五百人,百姓敢怒不敢言。」
「開元二十七年,安西副大都護蓋嘉運率軍過境,搶糧搶牲口,還打死了三個攔阻的里正。」
「天寶五年,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率軍過境,軍紀好了一些。
但他手下那些胡兵,調戲民女,嚇得城裡的姑娘全躲進地窖。」
他頓了頓,看著陸長生。
「王爺,您的涼武軍進城,下官親眼看著。不搶糧,不征夫,不調戲民女。
買了三車乾草餵馬,照市價付錢。借百姓的井打水,排隊,不爭不搶。
傷兵躺在路邊等醫官,沒人叫苦,沒人罵娘。」
趙崇文的眼淚掉下來了。
「下官活了四十六年,頭一回見到這樣的軍隊。」
陸長生沒有說話。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趙崇文擦了擦眼淚,站起來,朝陸長生深深一揖。
「王爺,您在金陡關血戰叛軍五萬精銳,守關不退。」
「您在鄯州城外一夜滅吐蕃六萬大軍,斬其主帥達扎路恭。」
「您在馬嵬驛救駕,平定禁軍叛亂。」
「您在洪福寺以四萬破四萬五,斬殺叛將安太清。」
「這些事,每一件下官都聽說了。」
他直起身,看著陸長生,眼裡全是敬服。
「王爺,您是咱大唐的脊樑。」
後院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看著趙崇文。
石虎放下酒碗,眼眶也紅了。
他是粗人,不會說漂亮話。
但趙崇文說的每一個字,都砸在他心口上。
從馬嵬驛到洪福寺,他跟著陸長生打了五場硬仗。
每一仗都是拿命在拼,每一仗都死了很多兄弟。
但他從沒後悔過。
因為他知道,跟著陸長生打仗,不是在給皇帝賣命,是在給大唐的百姓賣命。
高震端起酒碗,一口乾了。
他也是粗人,嘴笨,但他心裡明白,趙崇文說的對。
涼武軍跟別的軍隊不一樣,不是因為裝備好,不是因為餉銀高,是因為陸長生把兵當人看。
陣亡的,撫恤一百兩。傷殘的,分田分地。有功的,重賞提拔。
這樣的主帥,值得拿命去跟。
蘇武和李文謙也端起酒碗,幹了。
······
陸長生端著酒碗,沒有喝。
他看著碗裡渾濁的米酒,想起了洪福寺外那五千三百二十一個陣亡將士。
想起了王小虎。想起了每一個死去的兄弟。
他抬起頭,看著趙崇文:「趙縣令,仗還沒打完。」
趙崇文愣住了。
「扶風還在被圍,安守忠的八萬大軍還在,叛軍還在。」
他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等打完了仗,再說不遲。」
趙崇文深深一揖。
「下官明白。」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
「王爺,下官準備了一點助興的節目,請王爺和諸位將軍賞臉。」
後院的側門開了。
一個女子走進來。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窄袖長裙,腰系銀帶,烏黑的頭髮梳成高髻,插著一支銀簪。
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
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太陽穴上青色的血管。
眉毛細長,微微上挑。眼睛很大,瞳仁是淺褐色的,像琥珀。
鼻樑挺直,嘴唇很薄,抿著的時候帶著一絲冷意。
她的個子不高,但比例極好,肩窄腰細,雙腿修長。
走路的時候裙擺紋絲不動,像在水面上滑行。
她走到院子中央,停下來,朝主位行了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