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生端著手裡的半碗元宵,走到正堂中央。
三十六盞燈籠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玄色便袍染上一層暖紅色。
他看著滿座的人。
「今日元宵。」
他的聲音灌注了混沌能量,
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傳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傳出正堂,傳過城牆,傳進城外連綿十里的營寨里。
「本該是長安城裡萬家燈火的時候,安祿山占了長安,百姓的元宵吃不成了。
父母見不到兒女,兒女見不到父母。
城裡的叛軍吃著從百姓家裡搶來的糧食,喝著從皇宮裡搶來的御酒。
他們在長安過年,在我們的國都過年。
我們在這裡吃元宵,不是因為我們打不過他們,是因為我們還沒打。」
正堂里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爆裂的聲音。
每個人都在聽,每個人都在想。
石虎攥緊拳頭,高震咬著牙,蘇武和李文謙對視一眼眼裡的光同時冷了。
拓跋月看著陸長生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熱流。
姜清漪和蘇渺渺同時低下頭用手護住肚子。
陸長生端起元宵碗。
「明年今日,我要在長安太極殿擺宴。到時候,在座每一個人都要來。
姜老要親手做百草元宵,石虎你可以吃二十碗,高震你不用再替他省糧食。
這是我們涼武軍的規矩,說好了的事,一定要做到。」
他把碗裡的元宵一口吞下,湯水從嘴角溢出來,他拿袖子一抹。
「不破長安,誓不還師!」
滿座所有人全部站了起來。
拓跋月第一個舉碗,火鳥武魂在她身後展開雙翼。
石虎第二個舉碗,黑虎武魂仰天長嘯。
高震、蘇武、李文謙、周彪、封敖、薛景仙、李晟、慕容鐵山,十一個人同時舉碗。
姜烈扛著鐵鋤站起來,神農法相在身後一閃而逝。
公孫大娘按劍而立,白露仙子虛影在身後微微發光。
李季蘭端著酒碗,三道歸一的靈氣在她周身流轉。
姜清漪和蘇渺渺端著清茶站起來,兩人眼裡的淚還沒幹但嘴角都在笑。
柳如煙的玄陰靈氣在她掌心凝成一朵冰花,花瓣上刻著一個「勝」字。
城外的營寨里,十萬士兵同時舉起酒碗。
「不破長安,誓不還師!」
吼聲傳過渭水,傳過秦嶺,傳向長安的方向。
······
陸長生放下碗,轉身看向東方。
那是長安的方向,那是明日大軍要去的方向。
他的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有豪情,有感慨,有迫不及待,還有一絲埋得很深的擔憂。
侯少微的信還在他案上放著,郭子儀的朔方軍正在長安城下拼命。
他必須在朔方軍潰敗之前趕到長安。
但那是明日的事。
今夜,他們在雍縣吃元宵。
就在眾人準備繼續開懷暢飲之時,一到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寧靜!
馬蹄聲是從東邊傳來的。
不是一匹馬,是十幾匹馬。
馬蹄踩在凍硬的官道上,聲音又急又密,像冰雹砸在瓦片上。
聲音從遠處滾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正堂里,三十六盞燈籠同時晃了一下。
燭火在紅紗里跳了跳,照得滿座將領的臉忽明忽暗。
石虎剛把第十一碗元宵端到嘴邊,聽見馬蹄聲,碗停在半空。
他放下碗,轉頭看向門口。
高震的筷子停在盤邊。
蘇武和李文謙同時放下手中的茶碗。
姜烈眯著的眼睛睜開了。
神農法相在身後一閃,他握住了靠在椅背上的鐵鋤。
石豹站起來。
他是判官,管的是軍情文書。
馬蹄聲的節奏他聽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三長兩短,再三長兩短,那是八百里加急的驛馬才會用的死命節奏。
驛馬跑死一匹換一匹,人不下馬,馬不停蹄,只有最緊急的軍情才會用這種跑法。
「大帥。」石豹的聲音壓得很低。
陸長生放下元宵碗。
碗底磕在木案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馬蹄聲在縣衙門外戛然而止。
馬嘶聲,人聲,然後是靴子踩在積雪上的聲音。
腳步聲衝進院子,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
正堂的門被推開了。
冷風灌進來,卷著雪粒,吹得滿桌燭火齊齊矮了半截。
一個斥候校尉站在門口。
他身上的皮甲碎了一半,臉上全是凍裂的口子,嘴唇發紫,眉毛上掛著霜。
他單膝跪地,雙手捧起一封軍報。
軍報的封皮是黑色的,上面插著三根雞毛,每一根雞毛都沾著血。
「大帥!長安急報!郭子儀大敗!」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這個消息太重了,重到一個斥候校尉不敢念出口。
正堂里死一般的安靜。
石虎騰地站起來。
他起得太猛,膝蓋撞在案角上,案上的元宵碗被震得跳起來,摔在地上,啪一聲碎成幾片。
湯水濺在他靴子上,他沒有低頭看一眼。
他盯著那個斥候校尉:「你說什麼?」
斥候校尉抬起頭:「朔方軍清渠大敗。
五萬五千人,戰死兩萬,被俘八千,潰散一萬。
郭大帥僅率數千殘兵退回河東。」
石虎的眼睛縮成針尖大小。
他的黑虎武魂在身後炸開,不是他主動釋放的,是憤怒衝破了控制。
三丈高的黑虎虛影仰天長嘯,廊下的燈籠被氣浪沖得劇烈搖晃。
「他娘的侯少微!」石虎一拳砸在案上,「把我們全賣了!」
石豹衝過去拉住他的胳膊:「哥,冷靜!」
「冷靜個屁!」
石虎甩開石豹的手,眼睛裡全是血絲,「五萬五千朔方軍,死了兩萬,被俘八千!
這筆帳算誰的?算侯少微的!算李隆基的!
他們背著大帥搞密旨,搞偷襲,搞到現在把朔方軍搞殘了!」
高震從座位上站起來。
他的山形武魂自動浮現,山峰上的積雪在微微顫動。
他沒有說話。
蘇武和李文謙對視一眼。
蘇武的赤鷹武魂落在肩頭,鷹目死死盯著那份軍報。
李文謙的獵隼武魂在頭頂盤旋,隼目里射出冷光。
拓跋月放下手裡的元宵碗。
碗底磕在案上,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她身後,淡金色的火鳥武魂緩緩展開雙翼。
武魂進化後的火焰不再是赤紅色,是淡金色的,溫度比之前高了不止一倍。
空氣里的溫度驟然升高,離她最近的石豹額頭滲出汗珠。
她沒有說話,但眼睛裡火光在跳。
姜烈扛著鐵鋤站了起來。
神農法相在他身後浮現,三丈高的虛影穿著粗麻布衣,手裡提著一柄巨大的鐵鋤。
法相的眼睛睜開了,那是兩團綠色的火焰。
他走到斥候校尉面前,伸手拿過軍報,轉身走到陸長生案前,把軍報放在案上。
「小子,看看吧!」
姜烈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帶著壓不住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