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之恆第一個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緊繃變成狂喜。
他沒想到陛下會在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反擊,十道聖旨,十鎮節度,全是宗室和親信。
這是一把刀,直接把涼武軍的擴張之路切成了十幾段。
崔祐之也抬起了頭,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他看了一眼陸長生的背影,心裡湧起一陣痛快的報復感。
涼武軍再強,也強不過皇命的合法性。
陸長生再能打,也扛不住「抗旨」兩個字。
皇族子弟們更是激動。
李琦、李璘、李珙、李瑁幾個親王互相交換眼神,臉上壓不住的笑意。
他們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是個閒散王爺,沒想到陛下會在這個時候把實權交到他們手裡。
裴冕低著頭,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是宰相,知道這道旨意的分量。
李隆基這是在賭,賭陸長生敢不敢當眾翻臉。
如果陸長生忍了,涼武軍的版圖就被十根釘子釘住了。
如果陸長生掀了桌子,朝堂百官就是證人!
苗晉卿閉著眼睛,什麼都沒說。
他老了,不想再摻和這些事。
但他心裡清楚,分鎮制衡這招,在太宗朝或許有用,在玄宗朝或許有用。
但在今天,面對一個從隴右殺到長安的統帥,未必有用。
郭子儀站在朝臣隊列中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聽懂了李泌的計策,也看懂了陸長生的處境。
他想看看陸長生怎麼接這道旨。
李泌站在偏殿門內側,白衣在陰影里幾乎看不見。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陸長生臉上,他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一絲憤怒、一絲慌亂、一絲猶豫。
什麼都沒找到。
陸長生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李泌的心裡升起一絲不安。
陸長生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一個被突然切斷擴張路線的人。
然後陸長生動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朝龍椅方向拱手。
「陛下深謀遠慮,分鎮十方,震懾宵小。臣,附議。」
三個字。
含元殿裡剛剛炸開的喧譁聲戛然而止。
韋之恆張著嘴,臉上的狂喜僵住了。
崔祐之的嘴角從上揚變成了僵直。
李琦手裡剛捧到的聖旨差點沒拿穩。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附議?
一個剛剛被十道聖旨切斷了擴張路線的人,說附議?
李泌站在偏殿門內側,法家文氣在他周身流轉,深金色的光芒在他眼底閃了一下。
他預想過陸長生會暴怒,會抗旨,會用武道威壓壓制皇族,甚至會當場拔刀。
他唯獨沒有預想過陸長生會同意。
一個人的同意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他真的認了,要麼他藏著更大的棋。
李泌對陸長生此前的事跡了如指掌,一個從隴右打到長安、親手斬過元嬰真君、把回紇太子的人頭掛在西市旗杆上的人,不可能認了。
他一定在等什麼。
······
陸長生直起身,目光掃過滿殿朝臣,最後落在李隆基臉上。
「陛下分鎮十方,治的是已安之地。
但安祿山還在洛陽,叛軍還有數十萬之眾。
河北未復,河南未平,中原半壁江山還在逆賊手中。
陛下今日分鎮十方,臣有一請。
請陛下趁熱打鐵,再設十鎮。
待涼武軍光復失地後,即刻由朝廷命官接管,以安天下民心。」
這句話說出來,含元殿裡第二次炸開了。
韋見素猛地站起來:「涼王!你什麼意思?
再設十鎮?
十鎮還不夠,你要設二十鎮?」
陸長生轉頭看著他,墨黑色的文氣在周身流轉了一瞬。
「韋尚書急什麼?
本帥說的是光復失地之後的安排。
河北、河南、河東、淮西,那些地方現在還在叛軍手裡。
難道韋尚書覺得,那些地方不該設鎮?
還是說,韋尚書覺得朝廷不該派人去接管那些地方?」
韋見素被堵得說不出話。
房琯站起來,聲音壓得很低:「涼王,你說的再設十鎮,節度使的人選,由誰來決定?」
陸長生看著他:「當然是朝廷。
本帥只負責舉薦。
本帥在前線打仗,看到哪些將領能打,哪些將領能守,自然要向朝廷舉薦。
崔尚書若是覺得本帥舉薦的人不合適,大可以另薦賢能。」
房琯的臉色變了。
他聽懂了陸長生話里的意思:你分你的鎮,我分我的鎮。
你分的是朝廷現在還有影響力的地方,我分的是未來我要打下來的地方。
而且我推薦的全是我的人。
你不同意?那你推薦別人去前線打仗試試。
陸長生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他轉向李隆基,拱手道:「臣斗膽舉薦,光復失地之後,請設以下十鎮。」
他報出了第一個名字:「邠寧節度使,王思禮。」
朝堂上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王思禮是什麼人?關內軍敗將,靈寶之戰後差點被朝廷問斬,是陸長生保下來的。
這個人欠陸長生一條命。
「鳳翔節度使,李抱玉。」第二個名字。
朝堂上的議論聲大了一分。
李抱玉是河西九姓胡商首領,這個人手裡有河西商路的人脈和錢糧。
陸長生沒有停。
他報出第三個名字:「魏博軍節度使,石虎。」
這一次沒有議論聲了,只剩極致的安靜。
石虎是涼武軍青龍軍軍使,跟著陸長生從隴右打到長安,每一仗都沖在最前面。
魏博在哪?在河北,在安祿山的老巢附近。
陸長生要把他放在那裡。
「成德軍節度使,石豹。
義武軍節度使,周泌。
昭義軍節度使,李文謙。」
三個名字連在一起砸下來,朝堂上有人開始倒吸冷氣。
石豹是石虎的弟弟,涼武軍軍使。
周泌是大斗軍軍使,河西防線的定海神針。
李文謙是麒麟軍軍使,涼武軍弓騎的統帥。
河北四鎮,全涼武系。
陸長生繼續說:「宣武軍節度使,薛景仙。
忠武軍節度使,李晟。
天平軍節度使,高震。
東都節度使,蘇武。」
河南四鎮,宣武、忠武、天平、東都,全涼武系。
朝堂上已經沒有人說話了。
所有人都聽懂了陸長生的意圖:你李隆基用皇族宗室占了淮南、浙江、江西、福建、嶺南、安南、京畿、荊南、河中、山南。
那是南方的富庶之地。
但我陸長生直接預訂了北方的整個戰場。
河北四鎮,河南四鎮,再加上邠寧、鳳翔兩鎮卡在關中兩側。
你封的十個皇族節度使,全在南邊。
我推薦的十個節度使,全在北邊和西邊。
南北對峙,各占半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