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詹事是東宮屬官，正三品。
兩都游弈使是實職，管長安和洛陽之間的巡邏和治安。
【論惟貞，吐蕃降將，洛陽之戰中率部堵截叛軍退路，俘獲偽官九人，授殿中監。】
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一道接一道念下去。
封賞的名單拉得很長，從都統到校尉，從文官到武將，蓋了幾十個人的名字。
直到高力士把聖旨全部念完，含元殿裡才重新安靜下來。
高力士合上明黃絹帛，退到龍椅側後方。
百官跪在地上，有人偷偷抬起眼皮瞄了一眼龍椅方向。
李隆基坐在那裡，臉上的笑意還沒有完全收住，但他那隻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正慢慢收緊。
韋見素在腦子裡把剛才那幾道聖旨重新過了一遍。
郭子儀封了汾陽郡王，李光弼封了臨淮郡王，李嗣業封了虢國公。
這三道封賞分量極重，重到滿朝文武都在歡呼。
但韋見素注意到另一件事。
封賞名單里有馬璘，有尉遲勝，有白元光，有論惟貞。
這些人都跟著郭子儀打了洛陽，都立了功，都領了賞。
可名單里沒有拔汗那王子薛裕，沒有龜茲王子白孝德！
那兩個人也參加了洛陽之戰，也出了力，但朝廷對他們的戰功隻字未提。
韋見素的後背滲出一層細汗，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朝廷慣用的手法，在功臣之間製造縫隙，用封賞把鐵板撬開一道口子。
薛裕和白孝德都是西域小國的王子，他們帶兵勤王，跟著郭子儀打洛陽，一路出生入死。
結果仗打完了，于闐王尉遲勝受了封賞，他們倆卻什麼都沒拿到。
這不是疏忽，這是故意？！
故意留著那兩個人不封，讓他們自己去想為什麼。
韋見素想起來，薛裕在香積寺外倒向陸長生那件事，朝堂上不少人都知道。
那是個公開的秘密！
現在朝廷用封賞離間薛裕和陸長生，等於在涼武軍的西域鐵騎里埋了一根刺。
那根刺不深，但扎在那裡，只要有機會就會往裡鑽。
崔祐之跪在韋見素旁邊。
他的額頭上也有一層細汗，不是因為封賞名單，是因為陸長生的反應。
從頭到尾，陸長生沒有說一句話。
他站在武將隊列最前面，沒有跪，沒有拜，沒有歡呼，也沒有發怒。
那道封賞聖旨念到馬璘的名字時，他沒有反應。
念到尉遲勝的名字時，他也沒有反應。
最後，薛裕和白孝德被刻意忽略時，他還是沒有反應。
崔祐之怕的就是這種沒有反應。
一個人被當眾削了面子，要麼憤怒，要麼反駁，要麼至少皺一下眉頭。
可陸長生什麼都沒有。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臉上一絲情緒波動都沒有。
那種平靜讓崔祐之心裡發毛。
因為他知道，一個人能在這種場合保持這種平靜，只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這個人真的不在乎。
另一種是這個人的底牌比所有人想像的都深，深到他不需要為這種小動作浪費表情。
崔祐之更傾向於第二種。
他燒了自己暗格里的信，但他燒不掉自己心裡那種被捏住命脈的感覺。
錦衣衛的人能摸進他的書房，能打開他的暗格，能看完他的信再原樣放回去。
那種無孔不入的滲透力讓他覺得自己無論躲到哪裡都是透明的。
而此刻陸長生站在他前面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安靜得像一座山。
那座山沒有動，但山下的岩漿正在慢慢升溫。
李璥跪在宗室隊列最前面。
他聽到了洛陽收復的捷報，聽到了太原解圍的消息，聽到了郭子儀封王、李光弼封王、李嗣業封公。
每一道封賞都像一把錘子砸在他心口上，不疼，但震得他渾身發麻。
他想起幾天前自己跪在殿中央喊「武氏之後不可立」的場景。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為了李唐宗室的尊嚴在拼命。
但他心裡還有一絲不甘。
那份不甘讓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武將隊列前方那道玄色王服的背影上。
那個人不跪，不拜，不歡呼，也不發怒。
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道門檻。
李璥的嘴唇動了動。
他想起自己母親說過的話：「福王的事，你不要再問了，也不要再爭了。」
當時他沒聽懂，現在他隱約懂了。
······
高力士收好聖旨，目光低垂著，但餘光一直落在武將隊列最前方那個人身上。
他服侍了李隆基幾十年，見過無數朝臣在封賞時的反應。
可他從未見過一個人像陸長生這樣，臉上沒有任何情緒變化。
高力士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
他想起李隆基在偏殿裡說過的那句話：「力士，他越安靜，越可怕。」
李隆基坐在龍椅上。
他剛才讓高力士念了那麼多封賞，從郭子儀到李嗣業，從馬璘到尉遲勝，每一道聖旨都是精心擬定的。
他故意漏掉了薛裕和白孝德，故意讓于闐王尉遲勝領了高於那兩人的封賞。
可那個人站在那裡，沒有回頭，沒有皺眉，沒有發出任何質疑的聲音。
李隆基等了幾息，又等了幾息，那個人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他忽然不確定自己這步棋走對了沒有。
如果那個人當場發作，他可以順勢斥責，可以借宗室和朝臣的力量逼他退讓。
可那個人沒有發作，就等於把他的拳頭晾在了半空。
揮出去傷不到人，收回來又顯得自己心虛。
李隆基在心裡把自己這盤棋重新擺了一遍。
他給了郭子儀秘旨，讓郭子儀搶在陸長生之前拿下洛陽。
他讓李泌在聯軍東進的沿途布了屏蔽，讓錦衣衛的暗探晚了好幾天才收到消息。
他讓高力士擬了封賞名單，刻意漏掉薛裕和白孝德，在涼武軍的西域鐵騎里埋了一根刺。
每一步都算得很精，每一步都卡在關鍵節點上。
可那個人站在那裡，沒有發怒。
這說明他不在乎那些事。
不在乎郭子儀搶了頭功，不在乎封賞名單里的小動作，不在乎宗室的挑釁和朝臣的試探。
他不在乎，只可能是因為他有更大的事要做，大到他不需要為這些小動靜分心。
李隆基的呼吸沉了一分。
他在想那件「更大的事」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