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冕立即反駁：「赦？靈寶之戰後，哥舒翰麾下多少將領投降？
朝廷寬恕了他們，可他們回頭就幫著安祿山守城。
這種人，赦一個就是養虎遺患。」
緊隨其後，苗晉卿開口了：「裴尚書說的有道理，但李大夫說的也有道理。
一刀切不行，不切也不行。
臣以為，當分三等：
主動投敵、助紂為虐者，斬；
被迫從賊、未作惡者，流；
被俘之後始終不降者，赦！」
三種意見在殿內碰撞。
有人拍笏板，有人提高嗓門，有人開始翻舊帳，把誰誰誰當年也降過安祿山的事翻出來數落。
含元殿裡的聲音越來越雜，像一口煮沸的鍋。
陸長生沒有加入爭論。
他知道那個世界的歷史上，安史之亂平定之後，朝廷在叛臣處理上反覆折騰了十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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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被赦了又殺，有人被殺了又平反，有人明明降了叛軍最後還能當上節度使。
每一筆帳都算得亂七八糟，最後誰也沒落著好。
現在這個世界的朝堂，正在重演一模一樣的話術。
赦與不赦，寬與嚴，爭來爭去，最終還是要有人拍板。
而拍板的那個人，坐在龍椅上看著群臣吵架，一言不發。
陸長生沒有興趣摻和。
他知道，不管朝堂上吵出什麼結果，洛陽那些降官最後該怎麼處置還是由手握兵權的人說了算！
聖旨寫得再漂亮，也管不了城牆上插著的旗。
李隆基聽了一陣，終於抬了抬手。
殿內的聲音漸漸落下去。
「此事不急，容後再議。先解決了回紇的事，再談降官。」
說完這句話，他站起來，高力士喊了「退朝」。
百官跪拜，陸長生轉身走出含元殿。
日光落在肩上，暖洋洋的。
······
退朝之後，陸長生又過上了清淨日子。
他沒有去鎮遠殿批閱文書，也沒有召任何將領議事。
早晨起來在院子裡練了一趟刀法，刀鋒在晨光里劃出幾道灰金色的弧線，收刀入鞘時氣息平穩如常。
楊玉環抱著楊過坐在廊下曬太陽。
孩子醒了，睜著眼睛到處看。
陸長生走過去蹲下來，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臉頰，皮膚溫熱，呼吸平穩。
那層寒氣封得很好，沒有滲出來。
李持盈從後院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粥，放在石桌上。
「吃過了？」
「吃過了。」
「那喝碗粥。」
陸長生沒有推辭，坐下來喝粥。
粥是小米粥，煮得很爛，裡面放了幾顆紅棗，甜味淡淡的。
他喝了兩口，抬頭看了一眼院子上方的天空，雲很薄，日頭不烈。
趙清璃坐在文樞閣的窗口，懷裡抱著琴。
她沒有彈，只是用手指輕輕撥著琴弦，發出極輕的聲響，像風吹過竹葉的聲音。
柳如煙從武庫堂方向走過來，她剛從裡面整理完一批新送到的符篆，低聲說了句「差不多了」。
蘇渺渺和姜清漪坐在後院另一側的石凳上，兩人各自翻著手裡的書冊。
蘇渺渺看的是戶籍簿，姜清漪看的是藥方。
偶爾交換一兩句話，聲音不大，像怕吵到院子裡的安靜。
林清婉坐在側廊下，面前攤著一份空白的文書。
她手裡握著筆，但沒有寫字，像是在等什麼消息。
每隔一陣她就抬頭看一眼院門方向，確認沒有人來送急報，然後繼續低頭坐著。
公孫大娘從前院走過來，白露劍懸在腰間。
她在院門口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情形，沒有進來，轉身走向武庫堂那邊去了。
這一整天，涼王府沒有收到任何軍報。
錦衣衛沒有送來新的密信，各鎮節度使沒有傳回消息，蕭關方向也沒有動靜。
長安城裡有些躁動，
回紇南下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各坊，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許多，商鋪開門也晚了一些。
但涼王府門口的長街依然有人走動，有人刻意繞遠路從府門前經過，有人停下來朝門楣上那塊匾望一眼。
······
轉眼間，又過了兩日。
兩日時間，對長安城來說不算長，但對等消息的人來說，每一刻都像在走鋼絲。
錦衣衛的密報送進涼王府的時候，陸長生正在鎮遠殿裡看山河社稷圖。
圖上，朔方方向的赤紅色光點已經從一枚變成了三枚。
回紇前鋒已經過了靈州，正在往蕭關方向移動。
林清婉推門進來，手裡攥著一封信紙，火漆封口，蓋著錦衣衛朔方分舵的密印。
她走到案前，把信放在圖卷旁邊，沒有說話。
陸長生拆開信，目光掃過那幾行字，信上的內容很簡短。
「郭子儀部未動。全軍整編中，無向西調動跡象。」
他等了兩天，等的是郭子儀整軍出發的消息。
等來的是「未動」兩個字！
林清婉開口道：「錦衣衛在洛陽的人親眼看見，郭子儀的親兵營正在加固城防，城牆上新架了床弩，三門外的拒馬樁也重新埋了。」
「不是整軍待發的樣子，是準備長駐的樣子。」
陸長生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信紙上移開，落在山河社稷圖上。
回紇的赤紅箭頭還在往下壓，蕭關方向的防線，他沒有看到任何一支藍色光點向那邊移動。
陸長生的手從信紙上抬起來，落在圖卷邊緣。
混沌能量順著指尖灌入圖面，灰金色的光紋在地圖上鋪開，把朔方、關中、洛陽三地的龍氣波動同時點亮。
他看到蕭關位置的防線光點正在一點一點變暗。
原本應該駐守在那裡的邊軍，沒有增援，沒有調防，甚至沒有收到任何示警的指令。
那邊空著！
而回紇的鐵騎正在朝那個空著的缺口推進。
陸長生的腦子裡把這兩天所有的信息重新過了一遍。
李隆基在朝堂上答應調郭子儀回防，答得太快了。
快到他當時就起疑，只是沒有當場說破。
現在他明白了。
那個「答應」，從一開始就是空的！
皇帝根本沒有打算讓郭子儀回來。
他要用回紇的刀，砍涼王的人頭！
陸長生把信紙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林清婉看著他，她的呼吸比平時重了一分。
她掌管錦衣衛這麼久，第一次感受到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冷意。
皇帝要借外敵的手，殺自己的天下兵馬大元帥！
「大帥，錦衣衛在宮裡的暗線還傳回一條消息。」
「高力士昨日下午去了一趟東宮，見了福王，待了一刻鐘。」
「走的時候，福王送他到宮門口。」
「兩人沒有說一句話，但高力士走的時候，袖子裡鼓起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