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句詞浮上來的時候,趙清璃的手指變了走位。
【試問古來征戰地,幾人回首望鄉歌。】
這一句她彈得比第一句慢。
按音走得很緩,像是在等那些詞在空氣里散開之後再接下一個音。
她想起陸長生在渭水河面上的那一幕。
他站在水面上,刀鋒朝前,周身流轉著灰金色的光。
她隔著幾十丈看不見他的臉,但她聽得見他的聲音。
文氣裹著詩句從河面上傳過來,穿透霧氣,落在她耳朵里。
她聽見那句「幾人回首望鄉歌」的時候,琴音偏了半度,是她自己沒壓住。
第三句詞浮上來的時候,趙清璃的手指快了一拍。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
【潼關舊壘今猶在,不見當年戍卒還。】
這一句她彈得比前兩句都快。
快彈的時候泛音增多,聲音清亮。
她彈完這句,手指沒有停。
第四句詞在琴音里成形。
【唯有青山埋骨處,年年春草綠如煙。】
這一句她彈得最慢。
散音走得極緩,每一個音都拖到琴弦自然停振才接下一個。
琴音從快變慢,從密變疏,從重變輕。
最後一個音落下去的時候,琴弦還在震動,
餘音從琴面升起來,順著城樓的風向關外飄散。
趙清璃睜開眼睛。
她低頭看著琴面,琴弦還在微微顫動。
等餘音散盡!
······
城樓上的風還在吹。
拓跋月站在城牆邊緣,手按在彎刀刀柄上。
她聽見那四句詞的時候,腦子裡浮起自己從祁連山一路打出來的畫面。
野狼谷、石堡城、鷹嘴峪、渭水。
她第一次跟著陸長生夜襲狼嚎谷,救她出鎖鏈的是他。
她臨陣突破真武境,在石堡城外的戰場上斬了吐蕃真武境宗師。
她率赤焰軍從陳倉趕到扶風,火牆橫推叛軍,一戰焚盡曳落河重騎!
她跟著他打了那麼多仗,每一次都是他站在最前面。
那些畫面在琴音里重新鋪開,一幀一幀地從她眼前掠過。
她聽見那四句詞的時候,感覺自己體內的赤焰真氣在加速流轉。
火鳥武魂在她丹田深處張開翅膀,赤金色的火焰從翼尖湧出來,燒遍她的經脈。
「清璃的琴道,更加精進了!」
······
李季蘭站在城樓內側。
她的道袍被風吹動,袍角翻卷。
她聽見趙清璃的琴音響起時,文宮中的文晶在震動。
那些文晶不是被攻擊,是在共鳴!
趙清璃彈到「金戈鐵馬踏冰河」的時候,她的文宮壁面上浮現一行字跡。
字跡是銀白色的,筆畫清晰,是那句詞本身。
字跡從文宮壁面上浮起來,懸浮在文晶之間。
她的文晶同時發出震顫,震顫頻率和琴音的節奏一致。
趙清璃彈到「幾人回首望鄉歌」的時候,
李季蘭的丹田裡發生了異變。
她的仙道修為是金丹境後期,武道修為是真武境圓滿。
三道歸一之後,文氣是真氣的引導,真氣是文氣的載體。
她以為自己的武道需要更多的戰場廝殺才能突破。
可是此刻,趙清璃的琴音繞過她所有清醒的認知,
直接撬動了她丹田深處那層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壁壘。
壁壘被琴音震出裂紋!
裂紋從壁壘中心向四周蔓延,蔓延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寸都在擴大。
她的丹田裡,那些以戰意為根基的真罡開始從液態向固態轉化。
真罡本應是液化的,凝聚在丹田中形成湖泊。
但此刻,那些真罡正在凝聚成一個虛影。
虛影的輪廓模糊,但已經能看出是一個人形。
人形的手裡握著一柄細長的東西,看不清形狀,像劍、又像筆。
琴音的餘音落盡之後,那道虛影徹底成形了!
人形高約一丈,通體銀白,面容模糊,但姿態清晰。
它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柄細長的東西,劍與筆之間,是詩與劍的交界。
整個過程沒有外力介入,沒有靈氣灌注,沒有文氣引導。
就是趙清璃的一首琴曲。
她站在那裡,道袍被風吹動,
銀白色的虛影在她身後維持了大約三息,然後收斂入體。
······
城樓上一片安靜。
趙清璃目光落在李季蘭身後那道已經消失的虛影位置上,眨了兩次眼。
「這?這就突破了?!」
她看見了那道虛影凝聚的全過程,從模糊到清晰,從虛到實。
那道虛影是武魂。
武魂境初期的標誌就是武魂成形!
李季蘭突破武魂境了。
趙清璃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她剛才彈的那首曲子,不是她自己寫的。
是陸長生的故事在琴弦上自己走出來的。
她只是坐在那裡,讓琴弦跟著那些故事走!
······
李季蘭站在那裡,緩緩呼出一口氣。
她的目光落在趙清璃身上,
看著她低頭抱著琴,餘音的震動已經徹底散盡。
她修煉了這麼多年,每一步都是靠實打實的積累和參悟。
她以為武道突破也一樣,需要更長的積累、更多的廝殺、更狠的拼命!
她甚至想好了,等到了太原戰場,
找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靠生死一戰把真武境圓滿的瓶頸撞開!
但趙清璃剛才那一曲,沒有刀光,沒有血戰,沒有瀕死一刻的爆發。
就是一首短曲。
四句詞,五個段落,從散音到泛音,從慢到快再到慢。
她聽著聽著,丹田裡那層她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壁壘就裂了。
裂得無聲無息,裂得毫不費力!
李季蘭閉上眼,內視丹田。
那道銀白色的虛影還在,雖然已經收斂入體,但輪廓清晰,姿態分明。
它站在那裡,握著那柄細長的東西,劍和筆的邊界模糊。
那是她的武魂,貨真價實的武魂境初期!
她睜開眼,又重新看向趙清璃。
她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覺得輕了。
謝字太薄,不足以抵這一曲的份量。
這丫頭不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她以為那只是一首有感而發的曲子,是自己順手彈出來的。
但李季蘭比趙清璃更清楚,
那首曲子,把這座關城積攢了百年的殺伐之氣和殘存意志全部引了出來,
引出來之後沒有散,而是順著琴音的節奏灌入了她的經脈。
她突破的源力不是來自陸長生的雙修反哺,不是來自靈丹妙藥,而是來自潼關本身!
······
趙清璃還在低頭看琴,像是沒察覺到自己剛才那一曲有多重。
李季蘭開口:「清璃。」
趙清璃抬起頭:「嗯?」
「你剛才那一曲,替我打開了一道我打不開的門。」
趙清璃眨了眨眼,顯然沒想到這句話會從李季蘭嘴裡出來。
她想了想,說:「那你欠我一頓酒!」
李季蘭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趙清璃看見了。
「行,打完仗我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