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將陣營中，僕固懷恩坐在前排，
聽完謀士們的話後，他第一個開口。
他說：「末將以為，攝政王能打。
葛勒可汗三萬人馬，被他一個人擋在渭水南岸。
昨夜三個人打他一個，全死了。這樣的人，末將服。
末將只管打仗。大帥說打誰，末將就打誰。
攝政王若是有令，末將也聽。」
他停了一下，「但末將的刀，只認大帥的旗！」
他身材魁梧，比常人高出兩個頭，穿著一件鐵灰色戰甲。
他是鐵勒族猛將，武道武魂境大宗師。
他跟著郭子儀打了十幾年的仗，從普通騎兵做到朔方節度副使。
武將之中，郭旰第二個開口。
他說：「父親，末將只認您的令。
您讓末將聽攝政王的，末將就聽。
您讓末將守洛陽，末將就守。
您讓末將跟攝政王走，末將就跟。
末將只有一句話，您說什麼，末將做什麼。」
他是郭子儀的兒子，左武衛將軍，真武境宗師。
他比父親年輕三十歲，精力更盛。
李國臣第三個跟著開口。
他說：「末將的兵是朔方軍的兵，不是涼武軍的兵。
末將的刀只認大帥的令旗。
大帥若讓末將歸順攝政王，末將二話不說。
但末將不會主動去投，末將只認大帥一個！」
他是朔方先鋒使，真武境宗師
此人話不多，打起仗來卻從不含糊。
他的眼睛始終盯著郭子儀的臉，像是在等一個信號。
渾釋之第四個開口。
他說：「末將在朔方軍打了大半輩子仗，末將的命是大帥給的。
大帥去哪裡，末將就去哪裡。大帥讓末將守城，末將就守城。
大帥讓末將打仗，末將就打仗。末將只認大帥的軍令！」
他也是鐵勒渾部首領，武魂境大宗師，年紀約五十出頭，在朔方軍打了幾十年仗。
僕固懷恩、郭旰、李國臣、渾釋之四人表態之後，帳中安靜了片刻。
後排的聯軍將領還沒有開口。
······
李嗣業坐在那裡，陌刀杵在身側，刀鋒朝上。
此刻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郭子儀臉上。
他說：「郭帥，末將說一句。
末將麾下的安西軍，是來打叛軍的，不是來站隊的。
郭帥若願意歸順攝政王，末將無話可說。
郭帥若不歸順，末將也理解。
但末將的兵，末將要帶走。末將不能讓他們被當作籌碼。」
此人是武魂境大宗師，陌刀第一人，
天下公認的重甲步戰之王，鎮西、北庭支度行營節度使。
在座所有將領中，他的戰功最硬，威望最高。
僕固懷恩說：「李嗣業，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李嗣業說：「末將的意思是，安西軍的兵，是末將從安西帶出來的。
他們跟著末將翻過蔥嶺，走過沙漠，打過吐蕃。
他們不是任何人手裡的籌碼。
末將不參與站隊，但末將的兵，末將必須帶走。」
僕固懷恩還想說什麼，郭子儀抬手。
僕固懷恩閉上嘴。
郭子儀知道，聯軍其他將領，與李嗣業的心思都是一樣的。
他們只是不知道陸長生昨日已到洛陽。
像薛裕、白孝德、尉遲勝幾人，如果昨日得知陸長生來了，
恐怕連夜就去拜見了！
帳中安靜了片刻。
······
郭子儀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
他說：「你們說的話，本帥都聽見了。
杜公說應該表態歸順。
高公說應該繼續觀望。
喬公說應該主動開門。
杜黃裳說應該把握時機。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
但本帥只想說一件事。」
他站起來。
他說：「本帥今年六十了，打了一輩子仗，本帥累了。」
「本帥不想再爭了，不想再站隊了，不想再觀望了。」
「攝政王是什麼人，本帥清楚，他確實是能打仗的人。」
「昨夜那場伏擊，他贏了，說明他確實有本事。」
「本帥決定，卸甲歸田。回長安養老。」
帳中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
僕固懷恩站起來：「大帥！」
郭子儀抬手，止住了他的話。
他說：「本帥說了，本帥累了，你們不必跟本帥走。
攝政王若願意用你們，你們就在軍中好好干。
若不願意用你們，你們就各自回鄉。」
僕固懷恩張著嘴，想說話，但看著郭子儀的眼睛，沒有說話。
郭子儀繼續說下去。
他說：「杜鴻漸，僕固懷恩，你們兩個跟本帥去平安客棧，拜見攝政王。
其他人留在營中，等本帥的消息。」
「他是攝政王。他來了洛陽，本帥不去拜見，於禮也不合！」
他轉身朝帳外走去。
僕固懷恩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杜鴻漸也站起來，跟著走了出去。
帳中剩下的人，看著那道背影走出帳門，沒有人跟上去。
······
郭子儀到平安客棧的時候，是巳時初刻。
他沒有帶衛兵，只帶了杜鴻漸和僕固懷恩，三個人。
陸長生三人，正坐在客棧大堂里吃麵。
郭子儀進門的時候，他放下筷子，抬頭看過來。
晨光從他身後湧進來，把他整個人鍍成一道暗色的輪廓。
陸長生的目光落在郭子儀身上，停了一瞬。
他感應到了郭子儀體內的氣息。
那股氣息比他預想的更深，更沉。
之前他感應郭子儀，只能感應到武魂境巔峰那股渾厚的真罡。
但此刻，他感應到了另一種東西。
那股東西混在真罡里，不是真罡，比他感應過的任何武道真罡都更接近本源。
像是一塊被鍛打過無數次的鐵，
表面已經看不出鍛打的痕跡，只剩下均勻的、堅實的質地。
這股氣息，就是突破第六境之後特有的氣息！
那層氣息不張揚，收斂得很乾淨，但逃不過陸長生的感應。
他想，郭子儀真的跨過去了。
那道他從姜百草嘴裡聽說的天塹，
郭子儀用龍氣硬灌肉身，還真叫他灌過去了。
震驚之餘，他心底里湧起一陣憤怒。
昨夜他在這間客棧的後院被人伏擊，
韋承慶、盧道沖、崔玄度三個門閥太上長老聯手布陣，要置他於死地。
他在後院以一對三，
打散了雷火困陣，斬了韋承慶，碎了盧道沖的元嬰法相，劈塌了崔玄度的文宮。
他贏了。
但郭子儀沒來！
他感應過整座洛陽城的氣息，昨夜他在後院激戰的時候，帥府方向的氣息沒有任何移動。
郭子儀知道有人伏擊他。
郭子儀知道他只帶了三個人進洛陽。
郭子儀沒有出兵。
那個念頭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頭。
他不是氣郭子儀沒來救他，他不需要人救。
他氣的是郭子儀的態度！
放任門閥在洛陽城裡伏殺當朝攝政王，
卻不派一兵一卒來查，這就是郭子儀對他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