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儀前腳剛走，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聯軍各營。
那些沒資格進帥帳議事的校尉、都統們還在觀望，
但有資格進帳的那些人，已經在心裡開始算帳了。
郭子儀卸甲歸田，僕固懷恩等嫡系將領尚且表示「刀只認大帥的旗」，但也承認「攝政王有令，末將也聽」。
這個表態在聯軍內部傳開後，底層將士的軍心其實已經明確方向。
他們追隨的是百戰百勝的統帥，而陸長生昨夜以一敵三、斬殺三大門閥太上長老的戰績，比任何檄文都更能鎮住這些刀口舔血的漢子。
午後，李嗣業換了件乾淨的戰袍，率先走出營帳。
馬璘跟在他身後，長槊沒有帶，只佩了把短刀。
薛裕和白孝德對視一眼，幾乎是同時起身。
尉遲勝猶豫了一陣，他是于闐王，身份不同，但最終也邁出了腳步。
李抱玉、白元光、論惟貞三人落在最後。
十幾個人，沒有約好，但在營門口匯成了一股。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朝同一個方向走，洛陽城東館驛街。
消息傳到館驛時，李季蘭正在擦拭劍鋒。
她抬頭看了陸長生一眼：「王爺，人來了，十幾個。」
陸長生放下茶碗，說了句：「讓他們進來。」
······
客棧大堂不大，十幾個人走進來，站得滿滿當當。
李嗣業走在最前面，
他在陸長生面前三步處停下，既沒有跪，也沒有抱拳，只是站定，目光平視。
馬璘站在李嗣業身後，薛裕和白孝德分列左右，
尉遲勝靠後一步，李抱玉、白元光、論惟貞三人站在更後面。
陸長生坐在那裡，沒有起身。
他先看了一眼李嗣業，心裡浮起的第一個念頭是：這是個純粹的軍人。
李嗣業身上沒有門閥的痕跡，沒有宗室的影子，
他就是個帶兵的將領，誰的刀快，他就跟誰走。
這樣的人，不需要多費口舌，只需要讓他看見你比他強。
他隨後看向薛裕和白孝德。
這兩個人，是他從西域諸國里最早拉進來的。
薛裕倒戈聯軍大營那一夜，拔汗那騎兵的旗幟是第一個插在涼武軍陣線里的。
白孝德猶豫過，但在香積寺外的那場對峙中，他最終選擇了站在他這一邊。
陸長生又看了一眼尉遲勝，這種人不算忠誠，但很識時務。
李抱玉、白元光、論惟貞三人站在最後面。
李抱玉是河西九姓胡商出身，白元光是突厥降將，論惟貞是吐蕃降將，
這三個人在聯軍中地位尷尬，既不是郭子儀的嫡系，也不是陸長生的舊部。
他們今天能來，說明他們想留在這盤棋里。
帳誰都會算！
兵權交出來之後，這五萬人不可能就地解散，它需要一個新統帥。
而誰離那個新統帥最近，誰就能在接下來的整編中拿到最好的位置。
陸長生沒有讓他們等太久。
「郭帥已經卸甲歸田。他走之前，向本王舉薦了你們。說你們都是能打仗的人。」
這句話有兩個用意。
第一，他告訴這些人，郭子儀已經退出了，現在洛陽只有他說了算。
第二，他抬了郭子儀一手，郭子儀舉薦你們，說明郭子儀走得體面，你們跟郭子儀的關係不會成為你們的負累。
李嗣業抬頭，目光動了一下。
他以為陸長生會先給一個下馬威，或者先追究他們昨晚沒出手的事。
但陸長生沒提那件事，直接跳到了下一步。
陸長生繼續說下去：「聯軍整編的事，本王不會一刀切。
安西軍的編制不變，李嗣業你繼續帶你的陌刀營。
拔汗那和龜茲的騎兵，仍然由薛裕和白孝德統領。
于闐軍依然歸尉遲勝節制。」
他故意把李嗣業、薛裕、白孝德、尉遲勝四人單獨拎出來，
跳過了李抱玉、白元光、論惟貞三人，停頓了片刻，才繼續說：
「李抱玉、白元光、論惟貞，你們的兵力併入洛陽守備序列，歸蘇武統一指揮。」
這句話的分量，在場每個人都聽得出來。
被點名的四人，保住了編制，
意味著他們不會被拆散、不會被吞併，他們的兵權還在自己手裡。
被跳過的那三人，則被劃入了洛陽守備序列，
名義上是「統一指揮」，實質上就是被收編。
李嗣業第一個抱拳。
他今天來，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他來的時候最擔心的就是陸長生會拆散安西軍，把陌刀營打散編入其他部隊。
但陸長生沒有動他的編制。
薛裕和白孝德跟著抱拳。
他們兩人麾下的騎兵本來就是西域精銳，獨立編制對他們來說意味著自主權和糧餉保障。
尉遲勝也抱了拳。
他猶豫了很久才來，但此刻他覺得自己沒有白來。
李抱玉、白元光、論惟貞三人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他們也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陸長生沒有給他們太多時間消化這個安排，直接說：
「都回去整軍吧。下午赤焰軍入城，各部做好交接準備。」
十幾個人同時抱拳，然後轉身退出了客棧。
陸長生目送他們離開，腦子裡閃過的念頭是：
這些人，有的能用，有的能用但有條件，還有的暫時得壓著。
但只要他們在自己手裡，門閥在軍中的根基就會被拔得一乾二淨。
······
當天傍晚，洛陽城西煙塵大起。
一萬赤焰騎兵列隊入城。
拓跋月策馬走在最前面，一身赤銅色戰甲，彎刀橫在鞍前。
她身後，一萬赤焰騎兵排成四列縱隊，戰馬步伐整齊，馬蹄聲密集而均勻。
洛陽百姓站在街邊看。
他們見過聯軍進城，見過叛軍進城，但沒見過這樣的騎兵。
所有人不發聲，只有馬蹄聲和甲葉碰撞聲。
前排騎兵的馬銜鐵咬得緊緊的，沒有一匹馬打響鼻。
那種壓迫感，比任何軍容都更讓人喘不過氣。
與此同時，蘇武率東都軍從汴州方向抵達。
他的隊伍比拓跋月慢一些，但入城後沒有休息，直接接管了四座城門的防務。
東都軍士兵身穿青色戰甲，腰懸橫刀，步伐整齊。
他們走到城門口時，原有的聯軍守軍自動讓開位置，沒有人多問一句話。
交接過程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對話。
拓跋月翻身下馬，大步走進驛館。
她沒有通報，直接推門進去。
陸長生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她一眼。
「路上有遇敵嗎？」他問。
拓跋月搖頭：「沒有！沿途州縣看見赤焰軍的旗號，沒人敢攔。」
她走到案前，掃了一眼輿圖上標註的城防節點，眉頭微動，
「洛陽的四門布防圖我看了，蘇武的人正在接防。最慢一個時辰就能完成全部換防。」
陸長生沒接話，他在算時間。
整編聯軍需要時間，但太原那邊等不了那麼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