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陸長生站在行營後院的台階上,看著城中陸續亮起的燈火。
戰火剛歇,百姓們正在修復被投石機砸塌的房屋,
碎瓦和焦木還堆在街角,但已經有孩子舉著燈籠在巷口追逐。
遠處傳來鐵匠鋪的錘聲,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是這座城在重新找回自己的心跳。
「王爺,您該歇歇了。」
李季蘭從廊下走來,手裡端著一盞熱茶。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色道袍,少了戰場上的銳利,多了幾分閒適。
「睡不著。」陸長生接過茶盞,「外面的燈,比長安亮。」
李季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太原城的夜市正在復甦。
雖然大半鋪面還沒開門,
但已有攤販在街邊支起了爐灶,
賣湯餅的、賣烤胡餅的、賣熱酒擔子的,
煙火氣從斷壁殘垣間升起來,在春末的夜風裡打著旋。
「清璃去醫營幫忙了,說要給傷兵彈幾首安神的曲子。」
李季蘭頓了頓,「王爺若想出去走走,妾身陪您。太原的夜景,和長安不同。」
陸長生沉默了一息。
他確實該歇一歇了。
從洛陽一路趕到太原,立刻投入戰場,
三天之內碾碎田承嗣四萬大軍,又連夜部署北線追擊計劃。
他的身體還能撐,但精神已經繃得太緊!
他需要一塊空地,一段沒有軍報、沒有輿圖、沒有傷亡數字的時間。
「那就走走吧。」他放下茶盞,「換身便服,別引人注目。」
······
太原城的格局與長安不同。
長安是棋盤式的規整,坊牆方方正正;
太原依汾水而建,街道隨河岸蜿蜒,有些巷子窄到只能容兩人並行。
暮春的夜風從北面來,帶著河水的濕氣。
陸長生換了一身灰布直裰,腰間只掛著一柄不起眼的短刀。
李季蘭換了件素色衣裙,將長劍用布裹了,背在背上,像一個隨行的侍女。
兩人沿著東街走了一段。
街角的茶棚還亮著燈,
一個說書人正在講「太原解圍」的故事,
講到「赤焰軍從天而降」時,茶棚里響起一片叫好聲。
陸長生站在茶棚外的暗影里聽了一會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說赤焰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百姓總要信點什麼。」李季蘭也壓低了聲音,「不信神仙,就信不了人能守住城。」
陸長生繼續往前走,拐過街角,眼前豁然開朗。
汾水河在夜色中鋪展開來,河水被兩岸的燈火染成暗金色,波光粼粼。
沿河有一排酒肆和茶樓,比內城的鋪面氣派些,
有些樓閣上掛著紅紗燈籠,在水面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這地方倒是和長安的曲江池有點像。」李季蘭說。
「曲江池是皇家園林,這裡是百姓的水邊。」
陸長生望著河面上那些細碎的燈光,
「太原的百姓比長安的更硬氣。
城被圍了兩個月,糧斷了,箭絕了,城牆塌了半截,他們還在街頭支爐子賣湯餅。」
他停了一會兒,又說:「一座城有沒有魂,看戰後頭三天就知道了。
長安收復之後,百姓閉門不出,怕秋後算帳。
太原解圍當晚,夜市就開了。」
李季蘭側過頭,看著他的側臉。
燈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他看起來比白天柔和了幾分。
她很少見到他這種狀態,不是統帥,不是攝政王,只是一個在異鄉街頭走著的人。
她忽然覺得,今夜他需要的不只是散步。
「王爺,前面有座橋。」她伸手一指,「橋上能看到整段汾水。」
陸長生點了點頭,正要邁步,卻被一陣琴聲攔住了腳步。
······
「叮!」
琴聲是從河對岸傳來的。
在夜風裡傳得很遠,精準地落進陸長生的耳朵里。
陸長生不是第一次在夜晚聽到琴聲。
趙清璃的琴他聽過無數次,清亮、昂揚、帶著戰鼓的餘韻。
此刻傳來的琴音截然不同,不是散音,是按音;不是抒情,是在控場。
那曲子他從未聽過,
旋律里有一種刻意壓制的鋒芒,像一柄裹在綢緞里的短刃,只露出半寸刀尖。
「有意思。」他低聲說,「匠氣十足,但功底極深。」
李季蘭也聽見了:「彈琴的人修為不低,至少明心境文修才能把文氣化進琴音里。王爺,要過去看看嗎?」
陸長生的感知已經越過河面,覆蓋了琴聲傳來的方向。
河對岸有一座二層小樓,樓下是酒肆,樓上掛著紅紗燈籠,窗扇半開,琴聲從窗口瀉出。
樓前停著幾輛馬車,拉車的馬匹都扎著鞍具,像是從外地來的。
他感應到樓上有三道氣息:
一道弱,是車夫或隨從;
兩道強,一道是明心境文修,
另一道,他的感知在那裡停了一下。
那道氣息是隱的,像是被人刻意壓住了,
但壓得不夠徹底,有一絲極細的靈氣從縫隙里滲出來。
特殊體質?!
陸長生的心跳加快了一瞬。
他不知道那道體質是什麼屬性,
但那股靈氣的純度很高,比柳如煙的玄陰靈體更接近本源。
他之前在長安曾想過「雙修選妃」的事,
也動過用錦衣衛秘密網羅天賦女子的念頭,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
今夜,這座橋,這段琴音,像是有人替他安排好的。
「過去看看。」他說。
······
兩人走過石橋,橋面是青石鋪的
河水在橋下流得很緩,倒映著兩岸的燈火,像一條流動的星河。
琴聲在走近的過程中變得更加清晰。
陸長生聽出了更多細節。
那首曲子不是獨奏,是在跟什麼東西對話,像是回應著什麼,又像是在試探著什麼。
「她在跟誰對話?」李季蘭也聽出來了,「琴聲里有應答的節奏。」
陸長生已經走到了那座小樓下方,
抬頭看去,二樓的窗口透出暖黃色的光,
帘子是半透明的薄紗,能看見裡面坐著一個人影。
那人的輪廓很淡,但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筆直。
樓下的酒肆燈火通明,幾張方桌邊坐著幾桌客人。
其中一桌坐著幾個穿錦袍的年輕人,腰間掛玉,一看就是世家子弟。
他們聽見琴聲,正仰頭朝二樓張望,臉上既有仰慕,也有覬覦。
「那是誰家的小娘子?」
一個穿絳紫錦袍的年輕人問。
「你不知道?太原王氏的嫡女,王靜姝。她爹是王縉的堂弟,在太原經營祖產。」
另一人接話:「聽說她獨自回太原探親,正好趕上圍城,被困在城裡兩個月。城解了,她卻不肯走了。」
「為什麼?」
「你聽這琴聲,她像是在等一個人。」
像是在吊什麼人,又像是在招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