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峙縣衙後堂,午時。
田承嗣被帶進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那件染血的鎧甲,沒有換。
他被俘之後,陸長生讓人給他鬆了綁,但沒有給他換衣服。
他被關在縣衙後院的廂房裡,門口站著兩個白馬侍騎。
他以為陸長生要殺他。
不殺,為什麼留著他?不殺,為什麼不見他?
田承嗣在廂房裡坐了一夜,想了一夜。
他想起了自己在太原城下的四萬五千人,想起了滹沱河畔的五千殘兵,想起了自己跪在河灘上說出那個「降」字。
他投降,是因為他不想死。
但他知道,很多降將最後還是被殺了!
他不確定陸長生會不會殺他。
他被帶進後堂的時候,看見陸長生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卷輿圖。
陸長生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個字:「坐。」
田承嗣在側面的椅子上坐下。
陸長生沒有立刻開口,他低頭看著輿圖上的山河,目光從長安一路掃到范陽,又從范陽掃到漠北。
田承嗣等了十幾息,終於忍不住開口:「王爺,田某敗軍之將,不知王爺留我何用?」
陸長生抬起目光,看著他。
「田承嗣,本王問你一件事。」
「王爺請問。」
「安祿山反了,史思明反了。你們帶著河北的邊軍,打下了半壁江山。但本王想問的是,你們打完了,然後呢?」
田承嗣愣了一下。
他以為陸長生會問叛軍的兵力部署、糧草儲備、范陽的城防布局。
可陸長生問的是「然後呢」。
「然後……大燕立國,封賞功臣,各鎮節度使各守一方。」
「大燕立國之後,你做什麼?」
田承嗣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從起兵到現在,他一直在打仗。
打洛陽,打長安,打太原,打到哪裡算哪裡。
他從來沒有停下來想過「打完仗之後做什麼」。
陸長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本王替你回答。你打完仗之後,要麼被史思明削兵權,要麼反過來殺掉史思明,自己當皇帝。然後你的部下再殺掉你,自己當皇帝。如此反覆,直到河北耗盡,直到關中南下,直到天下重歸一統。」
田承嗣的身體僵了一下。
陸長生說的是對的。
他在范陽的時候見過史思明怎麼對待安慶緒,也見過安慶緒怎麼對待安祿山。
安祿山被兒子殺了,安慶緒被史思明殺了,史思明遲早會被自己兒子殺掉。
這是叛軍的宿命,誰也逃不掉!
「你們打來打去,打的是自己人。河北的邊軍打河南的邊軍,關中的邊軍打河東的邊軍。打的都是大唐的邊軍,死的都是大唐的將士。你們燒的是大唐的城池,殺的是大唐的百姓。你們把大唐的根基一點一點刨出來,然後踩碎!」
「你們都是邊軍出身。安祿山是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使。你們本該守邊,本該替大唐擋住漠北的風,替大唐看著西域的路。但你們掉頭向內,把刀砍在了自己人身上。」
田承嗣想起自己年輕時候在范陽當兵的樣子。
那時候他跟著安祿山打契丹,打奚族,打那些南下的草原騎兵。
他的彎刀砍在契丹人的脖子上,戰馬踏過奚族人的帳篷。
那些年他是大唐的邊軍,守的是大唐的北境。
後來安祿山反了,他跟著反了!
他沒想過為什麼反。
安祿山說反,他就反了。
他只知道,反了之後能升官,能發財,能有自己的地盤。
但現在陸長生問他「然後呢」。
他想不出「然後」。
陸長生站起來,走到輿圖前。
他指著輿圖上的西域:「田承嗣,你看這裡。安西都護府,北庭都護府。大唐在西域的疆域,從蔥嶺到碎葉水,從崑崙山到天山。但你反了之後,安西和北庭的邊軍被調回中原平叛。吐蕃人趁虛而入,占了河西走廊,占了隴右,占了劍南。大唐在西域的百年基業,被你們反賊一刀砍斷了。」
他指著輿圖上的漠北:「漠北草原,突厥人走了,回紇人來了。回紇可汗葛勒帶兵南下,想在長安分一杯羹。本王在渭水把他擋住了,斬了他的葉護太子,滅了上萬騎兵。但回紇人還在,草原上還有十萬鐵騎等著南下。」
他指著輿圖上的海外:「還有南邊,還有海外。田承嗣,你讀過史書嗎?漢武帝打匈奴,打出了絲綢之路。唐太宗打突厥,打出了天可汗。大唐的疆域,不是靠內鬥打出來的,是靠向外打出來的。你們把刀向內,把大唐的根基刨空了。現在吐蕃人在西邊看著,回紇人在北邊等著,南詔人在南邊試探。你們打完了,誰來守邊?」
田承嗣的目光跟著陸長生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
他看見西域,看見漠北,看見海外。
那些地方他從來沒有想過。
他打過契丹,打過奚族,但那是為了守邊,不是為了開疆!
他從來沒有想過「大唐應該向外打」。
他的世界只有河北,只有范陽,只有那幾座城。
陸長生轉過身來,看著他。
「本王追你兩天兩夜,不是為了殺你。本王要是想殺你,在滹沱河畔就可以把你砍了。本王追你,是為了讓你看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你的格局太小了。」
田承嗣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在范陽當兵的時候,想的是升官。你跟著安祿山反了之後,想的是地盤。你在太原城下紮營的時候,想的是打贏。但你從來沒有想過,你打完之後,天下會變成什麼樣子。你從來沒有想過,大唐的邊軍應該守在哪裡。你從來沒有想過,一個武將的刀,應該砍在誰身上。」
「本王告訴你,砍在契丹人身上,砍在奚族人身上,砍在回紇人身上,砍在吐蕃人身上,砍在一切想南下的人身上,不是砍在自己人身上。」
田承嗣腦子裡翻湧著無數畫面。
他在范陽當兵時打契丹的畫面,他跟著安祿山反了之後打洛陽的畫面,他在太原城下紮營的畫面,他在滹沱河畔跪在地上說出「降」字的畫面。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過,最後停在一句話上。
「你的格局太小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格局。
他以為打仗就是打仗,打贏就行。
但現在他知道了,陸長生打的不是仗,是天下!
「王爺……」田承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田某敗軍之將,不敢談格局。」
「本王沒讓你談格局,本王讓你看一件事。」
陸長生走回案後,坐下來:「田承嗣,你降了,本王不殺你。但本王也不會讓你領軍,你跟著本王,做一個參議。本王打仗的時候,你在旁邊看著。本王布陣的時候,你在旁邊聽著。本王問你話的時候,你答。」
田承嗣抬起頭,看著陸長生的眼睛。
他沒有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他以為陸長生會把他關起來,或者殺了他,或者把他發配到邊關。
可陸長生讓他做一個參議。
一個敗軍之將,做勝者的參議。
「因為你在范陽待了二十年,你認識范陽的每一個人。你知道史思明手下有多少將領,知道範陽城裡的糧倉在哪,知道哪一支叛軍可以策反。這些東西,本王需要。」
田承嗣明白了。
陸長生不是留他一條命,是留他一本活的《范陽志》。
他的價值不在於他的戰力,在於他的情報。
「田承嗣,本王問你一句。史思明在范陽有多少高端戰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