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天氣確實還算不錯。
阿斯頓馬丁Vanquish在寬闊的柏油馬路上平穩地行駛著。
沒有了車頂的遮擋。
上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透過擋風玻璃,直直地照在沈知意的身上。
微風拂過臉頰,陽光曬在細膩的肌膚上,驅散了跑車疾馳帶來的冷風,讓她稍稍感覺到了一絲融融的暖意。
沈知意原本正看著道路兩旁飛速倒退的街景出神。
聽到身旁陳秋那句帶著幾分慵懶、卻又直擊人心的話語後。
她微微一愣。
剛才在室外停車場,被石楠幾人打斷、還沒來得及說完的話題……
沈知意沒有立刻回答。
車廂內,除了V12引擎低沉而性感的轟鳴聲,以及風從耳畔呼嘯而過的聲音外,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她低下頭,如蔥白般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弄著自己的白色毛衣下擺。
那是她極度緊張或者陷入深思時,經常會做的小動作。
片刻之後。
沈知意重新抬起頭。
那雙清澈如一泓秋水的美眸之中,不知何時,已經悄然浮現出了幾分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恍惚,有酸楚,有釋然,也有一絲常人難以察覺的堅韌。
她迎著微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隨即。
才是帶著幾分深深的感慨,以及對往昔歲月的悠長回憶,緩緩開了口。
「其實……」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怕驚擾了這美好的陽光。
「倒也不是多麼複雜的故事。」
沈知意轉過頭,看了陳秋一眼,嘴角扯出一抹略顯苦澀的微笑。
「陳大哥也知道,我是從大山里出來的孩子。」
「我是靠著死讀書,拼了命地做題,才一路從小山村,考到了魔都這種國際化大都市的。」
她的目光漸漸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繁華街道,回到了那個閉塞、落後、連信號都時斷時續的偏遠小山村。
「陳大哥,你可能想像不到。」
「在考上大學、來到魔都之前,我用的手機,甚至還是一部按鍵都快磨平了的老年機。」
「只能打電話,發簡訊。」
沈知意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訴說著別人的故事。
「我沒刷過抖音,不知道什麼是短視頻帶來的快樂。」
「我也不知道女孩子們都在玩小紅書,不知道上面那些精緻的妝容、名牌的包包、打卡的網紅店。」
「關於大都市的繁華,關於外面那個五光十色的世界……」
她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黯淡。
「我所有的認知,都僅僅局限家裡那台的老舊電視機上。」
「是我在電視上,看到過那些高樓大廈,看到過那些車水馬龍。」
「所以……」
沈知意的聲音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她強行壓抑了下去。
「所以,在一年前,當我拎著編織袋,第一次踏上魔都這座城市,第一次走出火車站的那一刻……」
「看著那些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看著那些立交橋上川流不息的豪車。」
「我挺自卑的。」
「那種自卑,是刻在骨子裡的,是全方位的碾壓。」
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看著周圍的人。」
「那裡的人,一個個都穿得好漂亮,好精緻。」
「她們的皮膚那麼白,身上的香水味那麼好聞,走起路來,都帶著一種我學不來的氣質。」
「就連走在馬路上的那些白領們……」
沈知意的腦海中,浮現出陸家嘴那些行色匆匆的都市麗人。
「她們穿著剪裁得體的套裝,踩著高跟鞋,手裡端著一杯星巴克的咖啡,步履生風地走進那些高級寫字樓。」
「在當時的我看來,她們就是電視裡演的那種,真正的有錢人。」
「是和我完全處於兩個世界的、高高在上的人。」
聽到這裡。
正握著方向盤的陳秋,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勾起。
勾勒出一抹帶著幾分玩味、又帶著幾分同感滄桑的笑容。
白領?有錢人?
沈知意的話,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陳秋記憶深處的某個閘門。
讓他想起了自己多年前,在那座同樣繁華、同樣快節奏的鵬城,過著的那段暗無天日的社畜生活。
那時候的他。
每天早上也是西裝革履,把領帶打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鋥亮。
手裡同樣端著一杯為了提神而買的美式咖啡。
和無數個同樣打扮的人一起,像沙丁魚一樣擠進早高峰的地鐵。
在科技園的寫字樓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加班到深夜是常態。
在外人看來,在那些剛從老家出來的小鎮做題家看來。
他們這群人,出入高級CBD,滿嘴的網際網路黑話,確實光鮮亮麗極了。
但實際上呢?
陳秋太清楚了。
什麼都市精英,什麼高級白領。
剝開那層光鮮的外衣,內里全是大城市裡處於食物鏈最底層的牛馬。
每個月拿著那點死工資,交完昂貴的房租,扣掉生活費,卡里的餘額連買個奢侈品包包的零頭都不夠。
表面光鮮,背地裡卻為了幾百塊錢的全勤獎不敢請假。
真正的有錢人,會是這副德行?
經歷了系統洗禮、如今早已躍層無數次的陳秋,心中明鏡似的。
真正的有錢人。
在大城市裡,反而往往表現得最為低調。
他們甚至能穿著幾十塊錢的拖鞋,套著寬大的T恤,在路邊攤吃著大排檔,身上卻透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從容。
那種氣質,叫做「鬆弛感」。
因為他們擁有足夠的底氣,不需要靠外在的名牌包裝、不需要靠端著星巴克來向別人證明什麼。
不過。
陳秋並沒有開口去打斷沈知意的回憶。
他沒有用自己現在的上帝視角,去居高臨下地戳破小女孩當初的幻想。
他的視線微轉,借著看後視鏡的動作,目光落在了副駕駛上的沈知意身上。
陽光下。
沈知意那張未施粉黛卻依然漂亮得驚人的臉蛋上。
正帶著幾分濃濃的懷念。
那是對過去那個雖然土氣、雖然無知、但卻無比真實純粹的自己的懷念。
陳秋敏銳地察覺到。
看得出來,這妮子在訴說這段經歷時,眼神很坦蕩。
她並沒有因為自己初來乍到時、那段如同鄉下土包子進城般極度自卑的時光,而感到絲毫的羞恥。
也沒有因為自己曾經沒見過世面,而覺得丟人。
相反。
在她的眼中,在她的語氣里。
那段歲月,那段從自卑中一步步走出來的經歷,更多的是一種破繭成蝶的成長。
是她人生軌跡中,不可或缺的一筆財富。
這倒是讓陳秋心中生出了幾分訝異。
在這個物慾橫流、虛榮心作祟的時代。
一般的年輕女生,尤其是長得這麼漂亮的女生,可絕對沒有這種豁達的心態。
陳秋可以百分之一萬地確信。
如果換做是石楠那類人。
如果石楠也有著和沈知意一樣,從大山里走出來、連智慧型手機都沒用過的貧寒經歷。
那石楠絕對會把這段過往,死死地捂在心底!
將其視為自己人生中最大的污點,最見不得光的恥辱和「黑歷史」。
她們會拼命地用名牌、用謊言、用虛假的名媛人設來掩蓋這一切。
生怕別人看出她們骨子裡的窮酸氣。
永遠、永遠也不可能像現在的沈知意這般。
還能坐在一輛價值六百萬的阿斯頓馬丁敞篷超跑里,迎著風,帶著懷念和感慨,如此坦然地對一個剛認識不久的男人說起。
陳秋看向沈知意的眼神中,不知不覺間,已經褪去了最初的那一絲審視。
取而代之的。
是帶上了幾分毫不掩飾的欣賞。
不虛榮,不忘本,坦然面對自己的過去。
單憑這份遠超同齡人的心性。
有這般堅韌的心態,這丫頭未來的成就,必不可能低啊。
「然後呢?」
陳秋的聲音很溫和,像是在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氣,將思緒從初來乍到的回憶中拉了回來。
「然後……」
「開學後沒多久,也就是大一軍訓的時候,我就遇到了石楠學姐。」
提到這個名字,沈知意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她是負責迎新的學姐,也是舞蹈社的社長。」
「那時候的她,在我眼裡,就像是發著光一樣。」
「她對我雖然還算熱情,但也僅僅止步於學姐和學妹之間正常的交際。」
「畢竟,那時候的我太土了,跟她們那種光鮮亮麗的圈子,根本格格不入。」
沈知意回憶著大一時的場景。
「當時,她和張妍學姐,還有另外一名大二的學姐,她們三個玩得最好,幾乎形影不離。」
「就像現在的我,跟在她們身邊一樣。」
「那名學姐比我大一屆,和我好巧不巧地,分在了同一個社團。」
「因為都在一個社團,所以我經常能聽到關於她的消息。」
「經常能聽說,石楠學姐和張妍學姐,帶著那名學姐一起出去玩。」
沈知意一字一頓地說道。
「去外灘那些昂貴的餐廳探店,去各種網紅藝術展打卡,去周邊的高端民宿旅遊……」
「她們的朋友圈裡,總是發著那些讓我看都看不懂、但一看就很貴的照片。」
陳秋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知道,這只是餌。
是資本和欲望,拋向獵物的、最初的誘餌。
「那種狀態,持續了整整一年。」
沈知意的聲音,開始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原本的平靜中,摻雜進了一絲壓抑的顫抖。
「直到我升到了大二。」
「直到我再次在社團活動里,近距離地接觸到那名學姐……」
「我震驚地發現。」
「那名學姐用的化妝品,從最便宜的開架貨,變成了海藍之謎、萊珀妮。」
「她買的衣服,從幾十塊錢的地攤貨,變成了香奈兒、古馳。」
「她身上穿戴的首飾,越來越貴,甚至戴上了一塊幾萬塊的勞力士綠水鬼。」
沈知意閉上眼睛,仿佛那名學姐珠光寶氣的樣子就浮現在眼前。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她整個人的氣質,就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一樣。」
「以前那個在社團里說話輕聲細語、脾氣溫和的學姐,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度狂躁、充滿暴力的女人。」
「她動不動就發脾氣,對社團里的幹事大呼小叫,甚至出口成髒,滿嘴都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
「她看人的眼神,充滿了高高在上的鄙夷,仿佛除了她那個圈子,所有人都是垃圾。」
聽到這裡。
陳秋的目光微微一閃。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當德不配位,當財富和物質的獲取來得太過輕易,而自身的認知和底蘊又無法支撐時。
人的心智,就會被極度膨脹的虛榮心徹底吞噬。
變成一頭被欲望支配的怪物。
這就是代價。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
沈知意睜開眼,眼神變得冰冷。
「我敏銳地察覺到,石楠學姐和張妍學姐,開始有意無意地疏遠了那名學姐。」
「她們不再帶她去探店,不再帶她去旅遊。」
「反而是……」
沈知意指了指自己,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
「漸漸地,和我關係越來越近。」
「她們主動找我搭話,主動約我吃飯。」
「帶著我,就像是當初帶著那名學姐一般。」
「帶我去體驗各種我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上流場所。」
「帶我去品嘗人均幾千上萬的名貴餐廳的Omakase。」
「送我各種輕奢口紅、香水、小首飾作為『小禮物』……」
沈知意的手指,無意識的扣在真皮座椅的邊緣,指節泛白。
「陳大哥,我不騙你。」
「一開始,面對這種突如其來的『好意』,面對那些閃瞎眼的奢侈品。」
「我真的受寵若驚。」
「我甚至為此而感到極度的困擾和不安。」
「我讀過書,我很清楚一個道理。」
「命運饋贈的所有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這世上,絕對不可能有無緣無故的饋贈,更何況是如此昂貴的饋贈。」
沈知意的聲音逐漸沉重,仿佛壓了一塊千斤巨石。
帶著幾分自責,帶著幾分對人性的後怕。
「但是……」
「我終究,只不過是個大山里出來的泥丫頭。」
「我沒見過世面。」
「我抵擋不住那種糖衣炮彈的瘋狂轟炸。」
「那種被高級香水包圍的感覺,那種坐在米其林餐廳里被人服務的感覺……」
「太容易讓人迷失了。」
「我必須承認,我很快就沉迷在了那種虛假的享受其中。」
「我甚至開始覺得,也許她們真的只是覺得我投緣,真的只是想帶我見見世面。」
「直到……」
沈知意猛地轉過頭。
眼底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直到兩個月前!」
「我突然聽說,和我同一個社團的那名學姐……」
「退學了!」
「毫無徵兆地,直接辦理了退學手續,連宿舍的東西都沒要,就消失了!」
「我到處打聽,最後從一個和她走得很近的室友那裡,聽到了一個讓我毛骨悚然的傳聞。」
沈知意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顫音。
「據說是……」
「被外面社會上的有錢人,包養了。」
「被搞大了肚子之後,那個男的根本不認帳,直接把她甩了。」
「她受不了這種巨大的落差和打擊。」
「又得了重度抑鬱症,幾次自殺未遂,最後被家裡人強行帶回了老家。」
「一個211的大學生,就這麼……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