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中石悽然一笑，輕輕搖了搖頭：「帳可以給你，不過我走不了，我還有未完成的任務。」
「什麼任務？」
「侯俊堂一眾人數年走私囤貨、倒賣物資所得的贓款，大半都是經我手洗白，悉數存進了這些人在美國的離岸銀行帳戶。這筆沾滿私利的不義之財，絕不能落入這群蛀蟲手中，應該還給國家、還給百姓。」
陳青神色一凜，沉聲追問：「數額多少？」
「兩千多萬美金。」
「太冒險了！」陳青語氣陡然急切，「你一旦動手轉移這筆錢，他們徹底狗急跳牆，拼了命也要除掉你！事到如今，先把碧玉和孩子送走！你大姐早已到了香港，那邊的盤尼西林工廠也已然投產，她們過去衣食無憂，孩子也能接受更好的教育。」
崔中石眼底掠過一絲痛楚，轉瞬便被堅定的神色覆蓋：「徐鐵英的人日夜盯著我的家人。她們但凡稍有異動，立刻就會被察覺，我籌謀許久的計劃，會功虧一簣。為了心中的信仰，我只能虧欠了妻兒，別無選擇。」
「徐鐵英！他是活膩了！」陳青眉眼一沉，「這件事你不必費心，交給我來處理。」
崔中石抬眸，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姐夫，我和碧玉的婚事，自始至終，都只是我身份的一層掩護而已，我不愛她，卻要娶她，還生了兩個孩子…………」
陳青聞言，心頭一沉，恍惚想起了程錦雲，心底漫上一片黯然：「可孩子是無辜的。不必多言，這件事，聽我的。」
崔中石微微垂眸，低聲退讓：「容我把眼下的事收尾妥當，屆時再送她們走。」
陳青默然佇立，良久，才沉沉吐出一字：「好。」
兩日之後，北平西苑機場戒備森嚴。
一架軍機緩緩落地，南京派來的「督察專員」曾可達抵平赴任。
陳青親自去機場接機。
黑色轎車駛入城區，二人同坐后座。
曾可達側過身，開口道：「陳主任，我初至北平，人生地不熟。此番奉命徹查北平貪腐案，還要全權仰仗陳主任。」
陳青神色淡然：「曾專員太過客氣。只是我想問一句，此次徹查，上頭的底線是什麼？查到哪一步，有沒有既定的限度？」
曾可達眼神一凜：「沒有限度。最高層之意，是將北平盤踞多年的貪腐根系，連根拔起，絕不姑息。」
聽聞此言，陳青微微頷首：「既然如此，我心裡就有數了。」
曾可達順勢追問：「那陳主任打算從何處著手查案？」
「不急，先逐一約談北平各級人員，也好讓曾專員徹底摸清全盤案情，做到心中有數。」
曾可達略有詫異，看向陳青：「我記得陳主任行事向來果決利落。昔日上海辦案、清剿北方諜網、處置天津李涯一案，皆是快刀斬亂麻。怎麼這一次，反倒不求快反求慢？」
陳青沒有即刻作答，抬手指向車窗外的街頭。
滿目瘡痍的街道上，流民乞丐成群結隊，無數百姓枯瘦如柴、面黃肌瘦，踉蹌奔走在寒風裡，滿目瘡痍。
他聲音低沉厚重：「曾專員，若只是抓幾個貪官、辦幾樁案子、走一遍官場流程，絕非我本心所求。我想做的，是借著這場徹查，給北平萬千掙扎求生的百姓，留一條活路，留一口飽飯。」
曾可達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看著街頭流離失所的窮苦民眾，久久沉默無言。
良久，他輕輕嘆息，由衷感慨：「陳主任真是醫者仁心啊。」
陳青收回目光，淡淡開口：「先去北平市政府。今日城內學子再度集會，又將市府團團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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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府門前，氣氛劍拔弩張。
大批警員列陣攔阻，與黑壓壓的人群對峙而立，人聲鼎沸，群情激憤，緊張之勢一觸即發。
反觀樓上市長辦公室，卻是一派截然相反的悠閒光景。
何思源、馬漢三、徐鐵英三人圍坐茶桌，沏茶閒談，樓下的風起雲湧，仿佛於他們而言無關緊要。
馬漢三端著茶杯，面色不耐：「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學生，又聚眾鬧事，不用想，定然是紅黨在背後煽動挑唆。」
徐鐵英抿了口熱茶，滿臉不以為意：「隨他們鬧。今日南京欽差抵平，正好把這爛攤子丟過去。我倒要看看，這位欽差有多大本事，能壓得住學潮。到最後收拾殘局，還得靠我們這些人。」
何思源眉頭緊鎖，打斷二人的輕敵之言，神色凝重：「二位切莫說此大話。我剛接到南京密訊，這次查案的，不是旁人，是陳青。此人是出了名的煞星，連孔宋豪門的面子都不給，手段凌厲，無法無天。」
徐鐵英嗤笑一聲，依舊心存僥倖：「不過是他運氣好，踩對了步子罷了。」
一旁的馬漢三卻沒這般自負，語氣帶著忌憚：「老徐，別嘴硬。天津黨通局的田湖，何等跋扈人物，最後還不是被他一槍送走？你們黨通局屁都不敢放一個。我們眼下還是謹慎行事，不可莽撞。」
話音未落，何思源快步走到窗邊，俯身望向樓下街道，神色驟變：「快看！欽差的車，已經到門口了！」
市府警隊分列兩側，層層護衛，隔開躁動的人群。
陳青與曾可達拾級而上，立於市政廳台階之上，直面樓下黑壓壓的學生與北平民眾。
風聲嘈雜，人聲鼎沸，無數雙飽含憤怒的眼睛，死死盯著台上的官員。
曾可達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壓過周遭的喧囂：「我是曾可達，奉南京中樞之命，專程赴北平徹查全城物資貪腐案。懇請諸位民眾、學子予我幾日時間，我必徹查到底、秉公處置，給所有人一個公道交代！」
話音落下，台下並未平息，反倒激起一片譁然。
一名年輕的學生代表挺身而出，身姿挺拔，厲聲質問：「過往官員皆是這般說辭！北平官場上下沆瀣一氣、官官相護！我且問你，政府層層剋扣學子救濟糧，何以作答？軍警無故鎮壓、傷及無辜，何以作答？如今物價飛漲、糧價天價，北平城內日日有人凍餓而死，你們身居高位，到底管與不管！」
一連串的詰問直擊痛點，句句戳破官場虛言，台下民眾紛紛附和，群情再度激盪。
喧囂聲中，陳青緩步上前，身姿挺拔沉穩，目光掃過台下一張張憤怒的面孔。
「諸位同胞、諸位學子。今日我陳青當眾立約，七日。給我七日時間。」
「七日之內，我必肅清北平蛀蟲，讓所有貪腐官吏伏法受審！讓暴漲物價回落，讓北平流離百姓、窮苦人家，人人有糧、戶戶有飯！」
一語落畢。
頃刻間，喧囂的市府門前鴉雀無聲。
偌大的廣場落針可聞，數萬民眾、上千學子盡數屏息，目光灼灼地凝望著高台之上的陳青。
身側的曾可達瞳孔微凝，轉頭看向陳青，眼底滿是驚疑。
他從未想過，有人敢在北平全城百姓面前，立下如此決絕、不留退路的軍令狀。
死寂片刻後，方才挺身質問的代表深深看著陳青，鄭重拱手：「陳主任在北平掃黑除惡、查辦貪官，所作所為全城有目共睹，清白坦蕩、言出必行！我們信你！」
他抬聲回身，對著全場高聲喊道：「同學們都散了吧，我們等七日！七日之後，靜待陳主任兌現諾言、還北平青天！」
台下沉寂過後，緩緩響起此起彼伏的呼應之聲，人群自行散去，很快市政府門口空蕩蕩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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