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的時候,陳咩咩微微轉頭,朝[響尾]剛才出來的門裡看了一眼。
透過逐漸閉合的門縫,能看到裡面病床上躺著一位傷患。
「阿沙老闆,你剛才的意思是,這診所不但不黑,治療價格還很親民,能照顧[花生園]里的住戶?」
阿沙似乎有些遲疑。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評價這家診所。
我只是贊助者,幫忙維護下周邊秩序,實際上診所的經營,自負盈虧,我並不參與利益分成。
這裡的這些醫護,最開始的目的是為了營利,本來都是我從一些非正規渠道找來的灰色人員,有的身上背過治療事故,有的半路出家非專業醫療出身,有的原本是賣假藥的。
就這種草台班子,我都沒指望有多少本事。
可後來,在[花生園]開診所之後,穿上白大褂,被病人喊了幾天醫生和感謝,他們竟然慢慢變得專業起來,有些人還莫名其妙生出了對貧窮病人的憐憫,真是忘了自己是誰,不知所謂。
再後來,他們這裡產生了兩套收費體系。
面對[花生園]的底層人士,他們只收成本,甚至倒貼人力相關的付出;
對爭強鬥狠而來的傷者,他們要價黑心,不宰掉一層皮不給治。
同樣喊這裡『黑診所』,不同的人有完全不同的語氣,有的嘴角帶笑,有的咬牙切齒。」
陳咩咩聽得很認真。
陳咩咩有個自己都不自覺的偏好,他在每一座城市,都喜歡去診所看看,似乎從診所可以看到城市的某些特性。
「醫人者也在醫己,看似不可思議,實則情理之中。
不過門口的暗號那麼隱蔽,有多少人能知道,如果對不上暗號,又真會將病人拒之門外,以一堵門相隔麼?」
阿沙一點沒遮掩:
「在這種地方想干長久,光有仁心是不夠的,該有的規矩還是得有,不符合的人就是進不來。
吃飯結帳,看病付款,這道理在哪裡都通用。就像[大蒜診所],去了交不起費用,能進建築的門又怎樣,還不是被無形的門隔著。」
陳咩咩本身並不懂醫療,他轉了一圈,有些房間的門半掩著,能看到裡面,裡面很擁擠,不算大的房間裡,為了多塞下床位,過道窄的兩人並排都困難。
「這裡總共就這麼點面積?」
「對啊,兩間手術室,六間病房,加上儲存藥物、接待家屬、醫護工作的房間,這層樓就已經占滿。」
「我看病房都是滿的,沒想過擴大點規模?」
「我沒插手他們的經營和規劃,不過在我看來,他們就那麼點人,最近已經忙不過來,再說無論擴到多大,也依然不夠。」
「最近?」陳咩咩捕捉到一個敏感詞。
「對,最近恆月信徒來到城裡,異城、異族、異信仰,所有衝突的要素拉滿,每天都有受傷的。」
「他們應該屬於你所說的,會狠宰一刀的那種。」
「算,收費老狠了,比[大蒜診所]還貴幾倍。」
「那他們幹嘛不直接去[大蒜診所]?」
阿沙壓低聲音:「這裡可是『黑診所』,黑有黑的好,有些解釋不清的傷,並不希望別人知道。」
僅僅一層樓,很快轉完。
阿沙將陳咩咩帶到另一棟樓的天台上。
這棟樓是顆超大號的花生,在天台上,可以俯瞰周圍一大片區域。
天台的邊緣擺了張方形木桌,桌上擺滿了酒菜。
阿莫也在,這桌菜就是他張羅人布置的。
陳咩咩很滿意這安排。
桌邊的樓下就是鬧市,街道上滿是人來人往的市井氣息,在這吃飯,很有感覺。
陳咩咩招呼著阿莫:「忙了半天,坐下一起吃,這麼多飯菜,我們可吃不完。」
阿莫就這樣被拉上桌。
陳咩咩說等下還有事,幾人便沒有喝酒,以茶水代替。
霜月夜溫度很低,茶水是熱騰騰的,可到了冰靈手裡,立馬變成一杯冰塊,她不吃東西,也不打擾陳咩咩吃東西,自顧自玩著冰茶杯。
嘗了兩口[花生園]獨有的菜,確實很有特色,食材不是什麼高級品種,主要是做法少見,吃起來有些新鮮感加成。
「嗯,味道不錯。阿沙老闆,我找你了解點事。」
阿沙手中筷子微微一停,知道正題來了:「陳先生有什麼事,儘管問。」
「我聽說,上周要驅逐恆月信徒的大遊行,是你領的頭。這是你的個人行為,還是太陽教會的意思?」
阿莫在一邊,連嘴裡的菜都不敢繼續嚼,生怕弄出了聲響。
這是他一個管理[花生園]兩條小巷的小嘍囉能聽的?
阿沙沒有感到意外:「是我自己,[熊貓]主教大人並不喜歡摻和這些事。」
「這事有點大,你一個人恐怕背不動。」
「哈哈,乾的時候,我可沒有搬出太陽教會的名頭。」
「阿沙老闆,你是這花生幫的幫主,地盤不小,背後有太陽教會,小日子過得挺不錯,幹嘛要趟渾水。你明明可以只組織酒吧里的生死擂台,當莊家開盤,何必自己親自上台參賽。」
阿沙沉默了片刻。
「你說得對,我並不缺什麼,可是人啊,在擂台的場邊看久了,總會想著自己也上去打一次。
[花生園]是我出生、長大的地方,我看著這裡因為恆月信徒的到來,發生越來越多的衝突,看著診所里莫名被波及重傷的普通住戶,我不想一直只是看著。
我沒有能力解決信仰間的紛爭,也左右不了城市管理者的想法,可我不能理解,為什麼教會與議會要放任衝突一直發生。
說來可笑,以前他們也有很多不作為,但我無所謂,因為沒有影響到我,[花生園]這破地方,出了名了麻煩,髒、亂、窮,他們都看不上,嫌麻煩還來不及,一般躲得遠遠的。
其實這樣也好,大老爺們看不上,我們在這裡自己儘可能把日子過順,可這次,他們的不作為,代價由[花生園]承受了。
十萬恆月信徒,一大半都在[花生園],這裡的秩序每天都在被打破,每天都有傷亡。
我們是血裔,哪怕是底層的血裔,其實也不大怕流血,可問題是戰場與擂台上的流血,和日常生活中的,完全不一樣,誰也不想每天過得人心惶惶,朝不保夕。
我等了一個多月,可惜月亮教會和議會依然沒動靜,沒辦法,只有自己發發力。」
陳咩咩看向樓下往來的人群:「你的酒吧,你庇護的診所,乃至[金焰淨火團]的火鍋店,都還在接待恆月信徒,不只是為了營利吧。」
「沒辦法,來自民間的驅逐,只會升級矛盾,只有推動官方的決策,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阿沙,你鼓動的大遊行,讓[銀血樞機團]的團長停職,已經交惡了月亮教會,明知作為恆月陣營的我就在城中,依然行動,也算開罪於我。
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確定要自己將事情擔下來?」
阿沙毫不猶豫:「事實本就如此,敢做敢當。」
「你可知你將付出什麼代價。」
「哈哈,既上擂台,就知後果,不過性命一條,拿走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