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蛟怒吼。
它沒躲。
它活了三百多年,知道這種時候躲不了。
它只能扛。
周身冰甲爆發出刺目的藍光,厚度瞬間增加一倍。
同時它張口,那枚幽藍色的龍珠從喉嚨深處升起來,懸在它身前,滴溜溜旋轉。
龍珠一出,天地靜了一瞬。
然後——
冰。
不是寒流,不是冰錐,是「冰」這個概念本身被激活了。
方圓百里,海面、海水、海底、天空、空氣里的每一粒塵埃,全都在結冰。
焚天火猿那道火線被凍在半空,像一條紅色的冰棍。
玄水靈龜的旋渦被凍住,變成一個巨大的冰坑。
戊土石傀的石刺剛長出來就被凍裂,碎成冰渣。
庚金劍鵬的三道金芒速度驟減,慢得像在爬。
「冰封天地。」
冰蛟的聲音從龍珠里傳出來,嗡嗡作響,像整個天地在共鳴。
「本座的本命神通。能凍結一切。」
它低頭,看著虛塵子。
虛塵子站在那一片冰封的世界裡,周身三丈之內,卻沒有一絲冰。
他抬頭,看著冰蛟。
嘴角有一絲弧度。
「本命神通?」
虛塵子聲音從戰場中央傳出來,不緊不慢。
「靠龍珠驅動的吧?」
冰蛟的瞳孔驟然收縮。
它身側三丈處,虛空裂開一道縫。
沒有徵兆,沒有靈力波動,只有一道幽暗至極的光芒從那道縫裡擠出來,凝成一爪,朝那顆懸在半空的龍珠抓去。
幽影。
從頭到尾,它就沒和虛塵子合體。
冰蛟想收龍珠。
它念頭一動,龍珠就動,但那一爪更快——不是快在速度,是快在「它根本沒動」,它本來就在那裡。
「咔嚓。」
聲音很輕。
輕得像踩碎一片干樹葉。
龍珠表面浮現出無數裂紋,幽藍色光芒從裂縫裡往外漏,漏到空氣里,凝成冰晶,簌簌往下掉。
冰蛟沒叫。
它僵在那裡,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半晌,一口龍血從嘴角溢出來,滴在身下的冰層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本命神通,」
虛塵子的聲音又響起,「是以龍珠為基。龍珠受損——」
他沒說完。
冰蛟動了。
不是撲向虛塵子,是往上沖。
它百丈長的身軀像一根冰柱直直刺向天空,龍珠還懸在原地,裂紋還在擴大,但它不管了。
它要跑。
跑不掉。
焚天火猿的烈焰已經燒到它尾巴,玄水靈龜的巨浪從下方拍上來,戊土石傀的巨石砸在後背,庚金劍鵬的金芒釘進它雙翼根部——那兒沒冰甲,是它自己褪甲時留下的舊傷。
冰蛟往下墜。
墜到一半,它翻身,一口咬住焚天火猿的肩膀,牙齒陷進去,火猿的慘叫聲和它的怒吼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火猿一拳砸在它頭上。
冰甲碎了一塊,露出底下灰白的皮肉。
冰蛟沒鬆口,反而咬得更深,牙齒往骨頭裡鑽,同時尾巴橫掃,把庚金劍鵬抽飛出去。
秦獸遠遠看著。
他看見冰蛟的龍珠還懸在那裡,裂紋已經蔓延到三分之二,裡面的幽藍光芒像風中的燭火,忽明忽暗。
它不要龍珠了。
它只要多咬一口,多抓一爪,多拖一個陪葬。
虛塵子站在半空,沒動。
他看著冰蛟咬住火猿,看著火猿的血從傷口湧出來,看著冰蛟的尾巴第二次抽飛劍鵬,看著玄水靈龜的巨浪拍在它身上,把它拍得往下一沉。
他抬手。
幽影劍刺出去。
沒有劍光,沒有劍氣,只是刺出去。
劍尖沒入冰蛟後腦的那一刻,冰蛟的牙還嵌在火猿的肩膀里。
它僵住了。
眼睛還睜著,瞳孔還在,但裡頭的光沒了。
尾巴垂下來,爪子鬆開,百丈長的身軀從空中墜落,砸進海里,激起的水浪比一座山倒下來還大。
虛塵子收回劍。
他沒看冰蛟的屍體,先看了一眼火猿的傷口。
火猿捂著肩膀蹲在一塊浮冰上,血從指縫往外滲,但眼神還在,還盯著冰蛟墜落的方向,像是想衝下去再咬一口。
「回去養著。」虛塵子說。
火猿低吼一聲,身形消散,化作流光沒入他袖中。
秦獸飛過來時,冰蛟的屍體已經從海里浮起來。
腹部朝上,鱗片碎了大半,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軀體。
後腦那個傷口很小,只有一指寬,但周圍的冰甲全部龜裂,像被什麼力量從內部撐開的。
虛塵子懸在屍體上方,低頭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手,並指如劍,往下一划。
蛟龍頭顱從眉心處裂開,露出裡頭幽藍色的、還在微微跳動的血肉。
那枚龍珠嵌在顱腔正中,已經碎了,碎成幾瓣,但龍珠下方,還有一枚拳頭大小、通體幽藍的東西。
真正的妖丹。
虛塵子抬手一招,妖丹落入掌心。
他看了一眼,轉身拋給秦獸。
「接著。」
秦獸接住。
入手的那一刻,他體內的玄冰靈狐猛地躁動起來,撞得靈獸袋都晃了一下。
那渴望不是飢餓,是本能——就像魚看到水,飛鳥看到天空。
四階後期。
他抬頭,看向虛塵子。
虛塵子沒看他。
他低頭看著冰蛟的屍體,看了一會兒,忽然抬手往下一按。
屍體緩緩下沉,收了起來。
海面合攏,只剩下幾塊碎冰和一片漸漸散開的血色。
「走吧。」
虛塵子轉身,朝來時的方向飛去。
秦獸跟上。
飛了一段,他回頭看了一眼。
海面上什麼都沒有了,只有寒霧還在,冰山還在,偶爾有冰塊崩裂的響聲傳來,悶悶的,像什麼東西在底下翻身。
兩日後,他們落回萬獸宗。
虛塵子站在山門外,沒往裡走。
「兩顆蛟丹都到手了,」
他看著秦獸,「回去讓你那條碧水蛟突破。秘境開啟前,能成最好,成不了——」
他頓了頓。
「也別強求。」
秦獸點頭,想了想,問:「老祖,幽影和您合體的時候,它還在不在?」
虛塵子看了他一眼。
「你想問什麼?」
秦獸沉默了一息:「弟子想問,御獸和主人之間,到底要怎麼配合,才能做到您和幽影那樣。」
虛塵子沒立刻答。
他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淡,太陽底下幾乎看不出來。
「你養了那麼多,」他說,「有幾隻,你願意把自己的後背交給它?」
秦獸愣住。
虛塵子沒等他回答,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的聲音飄回來:
「把那幾隻找出來。其他的,養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