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一個時辰後,客舍的門被敲響了。
秦獸睜開眼,抬手撤去門口的禁制。
月華琉璃樹從他袖中飄出,重新化作一人高的縮小形態,站在他身側。
門開了。
門外站著三隻妖獸。
虛空螳螂走在最前面。
它的體型比秦獸空間中的虛空螳螂略小一圈,周身的甲殼呈現出一種暗淡的灰白色,刀臂上布滿了裂紋。
那是常年在礦場中與礦脈硬石打交道的磨損痕跡。
它的修為是六階初期。
它身後站著一隻三尾靈狐,皮毛呈淡青色,三條尾巴在身後輕輕搖曳,修為同樣是六階初期。
最後面是一隻玉髓石怪,通體由半透明的白色玉石構成,身形魁梧,每走一步都發出沉悶的腳步聲,修為也是六階初期。
三隻妖獸站在門口,目光越過月華琉璃樹,落在秦獸身上。
它們認出了這個人族修士。
當年在小世界中,秦獸還是萬獸宗一個弟子,修為低微得讓它們都不屑多看一眼。
數萬年過去了,秦獸已經是合體後期的大修士,而它們還是六階妖獸。
虛空螳螂的刀臂微微顫抖,三尾靈狐的尾巴不自覺縮緊,玉髓石怪低下了頭。
它們的眼神中寫滿了震驚和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月華琉璃樹飄到三隻妖獸面前,樹幹上的人臉露出一個溫和笑容。
它伸出幾條細長的根須,輕輕搭在虛空螳螂的刀臂上,又碰了碰三尾靈狐的耳朵,最後拍了拍玉髓石怪的肩膀。
「老朽當年就說過的。」
月華琉璃樹的聲音不急不緩,「跟著主人,不會錯。」
虛空螳螂低下了頭。
它想起當年在小世界中,它們四隻五階妖獸面對飛升靈界的抉擇時,它選擇了飛升李家。
三尾靈狐選了同樣的路。
大力牛魔也選了李家。
只有月華琉璃樹,這個在所有妖獸中修煉速度最慢、戰力最弱的樹精,堅定地選擇了留在秦獸身邊。
如今它已經是七階後期的存在,而它們三個還在六階掙扎。
秦獸從儲物戒指中取出幾瓶六階丹藥,放在桌上。
「這些丹藥你們拿去分。對六階妖獸的修煉有幫助。另外——」
他看向虛空螳螂,語氣平淡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認真,「我在李家會待一段時間。
這期間你們修煉上遇到什麼問題,可以來找我。
特別是你,虛空螳螂。
你的刀臂磨損得太厲害了,再不修復會影響根基。
我會抽空替你煉製一爐修復甲殼的丹藥。」
三隻妖獸齊齊低下頭,朝秦獸深深行了一禮。
它們分完丹藥後沒有多留,默默退出了客舍。
虛空螳螂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秦獸一眼,喉中發出一聲極低沉嗚咽,然後快步離開了。
當天夜裡,青猿山脈主殿的後堂中,李青元和李修父子對坐在一張紫檀木桌兩側。
桌上擺著一壺靈茶和兩隻茶杯,茶杯已經涼了很久,兩人誰都沒有動。
後堂的角落裡還坐著一個白色的身影,鎮山海猿。
它盤膝坐在後堂的石板上,龐大身軀幾乎占滿了半個房間。
它是李家的護族靈獸,守護李家已超過兩萬年,在李家的地位與合體老祖平起平坐。
「父親,這位秦前輩的來歷,您信得過嗎?」李修先開了口。
李青元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緩緩點了下頭。
「他能說出小世界和四隻飛升妖獸的名字,這一條就足夠了。
那個小世界是先祖開闢的私產,連聯盟的檔案中都沒有記載。
外人不可能知道。
至於他的目的,歸墟秘境的名額,這個目的很明確,也很合理。
一個合體後期的散修,想要進入歸墟秘境博一份大乘機緣,再正常不過。
他需要李家的身份,李家需要他的戰力,各取所需。」
「但他身上那隻純血真靈——」
李修的聲音壓低了幾分,「純血真靈代表的是成仙的潛力。
整個萬妖聯盟中擁有純血真靈的合體修士也屈指可數。
這種人物為什麼會來找我們一個沒落的李家?」
鎮山海猿忽然開口了。
它的聲音低沉如擂鼓,每一個字都在後堂的石壁上震出嗡嗡回聲。
「他腰間有不止一隻御獸袋。老夫能感應到,他身上攜帶的妖獸遠不止那一隻金翅大鵬。
其中有好幾隻的氣息不比金翅大鵬弱。
這個人的御獸手段,比李家全盛時期還要強。」
李青元和李修同時沉默了下來。
片刻後,李青元將茶杯擱在桌上,做了一個決定:
「此人必須留住。不管他在李家待多久,李家都要以最高規格相待。
他不是敵人,也不會在李家待一輩子。
但他在這裡的這段時間,很可能就是李家翻身的唯一機會。」
他又補了一句:「修兒,明天一早你就去白鹿城,替秦前輩把供奉身份和歸墟秘境的報名手續全部辦好。記住,用李家最高級別的供奉名冊。」
鎮山海猿點了點頭,重新閉上了眼。
與此同時,客舍中的秦獸正盤膝坐在床榻上調息。
月華琉璃樹縮小到三尺來高,靜靜站在他身邊的桌案上。
秦獸閉著眼,但神識並未完全收斂。
三隻妖獸離開時虛空螳螂回頭那一眼,三尾靈狐尾巴縮緊時的微小顫動,玉髓石怪低垂著頭不敢看他的姿態,這些細微到極致的反應都被他清楚地捕捉到了。
他沒有多說什麼。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承擔代價,妖獸也一樣。
秦獸站在月光里,沉默了很久。
「大力牛魔死了。」
他忽然開口,語氣比之前更輕了一些,「
一個從下界飛升上來的五階妖獸,在靈界連一塊墓碑都沒有。
李青元說到這件事的時候,語氣里有愧意,但也就是愧意而已。
李家現在自身難保,他顧不上這些。」
月華琉璃樹沉默了幾息,然後低聲說道:
「這是命。妖獸的命。跟錯了人,進錯了地方,一輩子就搭進去了。」
秦獸將手從樹幹上收回來,背在身後。
月光將他臉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沒有憤怒,也沒有多餘的悲憫,只有一種從數萬年的修煉歲月中沉澱下來的冷靜和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