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金鴻羲那老匹夫,此刻懸於半空,金龍鎮魂印光華流轉,衣袍整潔,鬚髮不亂。
他甚至還微微笑著。
六金丹修士對視一眼。
那一眼,沒有言語,沒有傳音。
他們都讀懂了彼此眼底的東西。
——逃不掉了。
炎天翅速度冠絕金丹境,他們之中最快的周長老,燃盡精血也不過多逃出三百丈。
三百丈,夠李成傑追上來殺三次。
——戰不過了。
量天尺壓制下,他們十成威能使不出七成。
而李成傑周身五件法寶,每一件都是頂級中的頂級,攻守兼備,進退自如。
更何況金家七人猶在,虎視眈眈。
他們連回攻李成傑的機會都不會有。
——那就……
一名藥王谷金丹修士緩緩握緊拳頭,掌心滲出血來——那就死得烈些。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李成傑,越過那些飄浮的法寶,越過漫天尚未散盡的煙塵,死死鎖在金鴻羲那張慈祥的臉上。
金鴻羲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凝,他看到了那六人的眼神。
金鴻羲瞳孔驟縮,心中想道「他們要自爆!」
金鴻羲連忙道:「陳道友,星羅國和平了兩百年。」
他們看向金鴻羲,金鴻羲沒有看他們。
他看著自己掌中那枚金龍鎮魂印,印身金光黯淡,如同風燭殘年的老人。
「我金家此行,本是調解,絕無殺你等的心思。」
他頓了頓:「藥王谷與我金家,鬥了數千年。」
「可近兩百年裡,你我兩家弟子,也曾並肩獵妖,也曾互通有無,也曾坐而論道。」
他抬起頭,看向那六人,目光平靜如水。
「今日之事,走到這一步,非我金家所願。」
六名金丹沉默,他們聽懂了。
金鴻羲沒有明說。
但他每一句話,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
人,不是我殺的。
仇,不是我結的。
你們要自爆,沖那個人去。
沖李成傑去。
若能與他同歸於盡。
量天尺——自然歸我金家。
六人對視一眼。眼底閃過複雜的情緒。
恨意,依舊在。
可金鴻羲說得……好像也沒錯。
真正舉起屠刀的,是那個懸於虛空、周身五件法寶流轉的青衫身影。
真正殺死王承志師兄的,是那柄沾染玉鼎師姐鮮血的金炎劍。
真正壓制他們、讓他們十成威能使不出七成的。
是那件本該屬於藥王谷的量天尺。
而金家……
金家只是擋了路。
金家只是攪了局。
金家只是……
想活命。
一名金丹修士看向李成傑,那道青衫身影,此刻懸於三百丈外。
炎天翅青紫光華內斂,五件法寶靜靜懸於身側,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仿佛眼前這一切——金鴻羲的禍水東引。
都與他無關。
六人自然明白「以他的速度,我等衝過去,他退得更快!」
「他連追周長老都只用三息。」
「我等還沒靠近,他已退到五百丈外。」
「自爆?炸空氣嗎?」
六人眼底的決絕,如同一簇被狂風吹拂卻倔強不熄的殘燭,在金鴻羲話音落下的剎那,驟然化作燎原之火。
「老匹夫——」
最先開口的,是藥王谷那名面容清癯、鬢髮已染風霜的長老。
他死死盯著金鴻羲。
盯著那張慈眉善目、溫言軟語的蒼老面容。
盯著那雙說出「非我金家所願」時、仍平靜如深潭的眼睛。
「去死吧!」
這一聲嘶吼,如驚雷炸響,震得漫天煙塵都為之一滯。
化作一輪輝煌烈陽,照亮半壁天空。
金鴻羲面色驟變,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一番話,非但沒有將禍水引向李成傑。
反而——激得這人更恨金家了!
「你們……」金鴻羲聲音發顫。
「你們瘋了!,炸死我金家,於你等何……!」
「老夫來陪你。」韓千葉未等金鴻羲被重創反應過來,也是衝上金鴻羲。
金鴻羲目眥欲裂。
「不——!」
金鴻羲瘋狂催動金龍鎮魂印,印身暗金光芒暴漲,卻已黯如殘燭,太虛弱了,擋不住了。
韓千葉金丹巔峰丹田猛然炸開!
是向內坍縮。
然後——轟!!!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響徹雲霄,毀滅光芒。如同烈日墜地。
將方圓百丈徹底吞沒!金鴻羲被衝擊波掀飛數十丈。
金翊恆的殘破金盾當場炸碎。
風無痕——倒飛出去。
早已狂退的李成傑的神識觸之如沸油潑濺,他微微眯眼,卻沒有後退。
他只是看著。
看著金丹巔峰如何用生命的最後一瞬,照亮這片浸透了鮮血的天空。
將那方圓百丈內的空氣、靈氣、塵埃、以及金鴻羲蒼老的身軀——盡數撕碎。
金鴻羲的護體靈光,在觸碰到那青白劍芒的瞬間,便如薄紙遇火。
沒有抵抗,沒有僵持。
金鴻羲的法袍,那件隨他四百年的防禦法袍,連燃起的機會都沒有。
劍芒過處,布帛化為齏粉。
齏粉又被後續的衝擊波徹底吹散。
那張慈眉善目、溫言軟語、演了四百五十年「王室長老」從容風度的臉。
眉眼模糊,鼻樑塌陷,嘴唇消散。
只剩一顆渾濁的眼球,還懸在那片殘破的面容輪廓中。
那眼球轉動了一下。
望向金翊恆,他的嘴唇早已沒了,可他的喉嚨,還在震動。
發出最後兩個幾不可聞的音節。
不是「金家」。
不是「量天尺」。
不是「替我報仇」。
是——「走……」
那個「吧」字,永遠留在了他喉嚨里。
青白劍芒徹底吞沒了他,金鴻羲隕落。
李慕雲、王鎮山、水元子、風無痕人驚魂未定,陳鎮岳動了。
這位陳家金丹巔峰、北境成名兩百載的老牌強者,他那雙渾濁老眼裡,何時燃起了光。
那光,不是韓千葉那種決絕赴死的清冷劍芒。
是困獸的赤紅。
是臨死前也要拖一個墊背的、最原始的暴戾。
他的目光越過漫天煙塵。
越過金翊恆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越過李慕雲、王鎮山、水元子三人驚魂未定的狼狽遁光。
風無痕背上那道刀傷已崩裂到幾乎貫穿胸腔,暗紅鮮血浸透破碎法袍,順著脊背淌成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