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拉緊韁繩,馬匹發出低沉的嘶鳴,不安地踏著蹄子。
「繼續走。」
他的聲音在夜色中迴蕩,冰冷而堅硬,但仔細聽的話,能聽出其中隱藏的一絲顫抖。
「慢一點。」
騎兵們對視一眼,沒有說話。他們跟在卡爾身後,馬蹄聲在夜色中緩緩前行。
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不安。
「你們說……會不會真是那位大人?」一個年輕的士兵小聲問道。
「閉嘴。」旁邊的老兵低聲呵斥,但他自己的聲音也在發抖。「別亂說話。」
「可是……」
「我說了閉嘴!」
隊伍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只有馬蹄聲在夜色中迴蕩,沉重而緩慢。
莫里斯騎在馬上,看著卡爾的背影。
他能看到卡爾的肩膀微微繃緊,能看到他的手指在韁繩上反覆摩擦,能看到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僵硬。
莫里斯低下頭,手指攥緊了韁繩。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但他知道,今晚不會平靜。
鎮子越來越近。
窗戶里的燈光在夜色中閃爍,像是某種警告的信號,又像是黑暗中的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這支隊伍。
卡爾盯著那些燈光,眼神陰沉。
他的手按在劍柄上,手心已經滲出了汗水。
劍柄上鑲嵌的暗紅色寶石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像是凝固的血液,又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馬蹄聲在夜色中迴蕩。
一步。
兩步。
三步。
石橋鎮的旅館近在眼前。
卡爾勒住韁繩,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就是那裡嗎?」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
莫里斯點頭。
「是的,大人。」
卡爾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他翻身下馬,腳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身後的士兵們也紛紛下馬,但沒有人敢上前。
他們站在原地,手按在劍柄上,眼神不安。
卡爾站在旅館門口,沉思許久。
然後,他邁步走向旅館的大門。
每一步都很沉重。
……
……
莫里斯帶著卡爾等人來到旅館門口。
卡爾抬起手,做了個手勢。
身後的士兵立刻散開,動作迅速而無聲。
他們繞過旅館的側面,封鎖了後門和窗戶。
幾個人影在月光下閃過,很快就消失在陰影里。
卡爾只帶了三個人跟在身後。
他推開旅館的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前台空無一人。
櫃檯上擺著一盞油燈,火焰在微風中搖曳,投下晃動的影子。
空氣里瀰漫著木頭和灰塵的氣味,還有一絲淡淡的霉味。
莫里斯走在前面,腳步很輕。他的手心全是汗,不時回頭看向卡爾。
卡爾的臉色陰沉得可怕,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莫里斯咽了口唾沫。他知道卡爾在想什麼。
那個被奧菲利婭一劍斬殺的強盜頭子,是卡爾唯一的弟弟。
他指了指樓梯。
卡爾點頭。
他們上了樓。
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細微的"咯吱"聲。每一步都像是在提醒他們,前方有什麼在等著。
卡爾的手按在劍柄上,指尖能感覺到魔力在劍身中流轉的震顫。那是他的劍,曾經飲過無數人與獸的血。
走廊很窄,兩側是緊閉的房門。牆上掛著幾幅褪色的畫,看不清內容。
莫里斯停在一扇門前。
他轉過頭,看著卡爾,眼神里滿是懇求。
卡爾沒有理會。他的手按在劍柄上,手心已經濕透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擊著胸腔。
復仇的欲望在胸中燃燒,但同時,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也在蔓延。
帝國之劍,奧菲利婭。
那個名字在帝國西境無人不知。傳說她一人一劍,在西海岸斬殺了數以百計的海妖。那些污染了無數騎士、讓他們發瘋變異的怪物,在她面前如同草芥。
但弟弟死了。
被她殺死了。
卡爾的手指攥緊了劍柄。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抬起手。
敲門。
"咚咚咚。"
三聲,不輕不重。
門內傳來腳步聲。
很快。
門開了。
站在門口的是個男人。
年輕,大概二十左右。穿著鍊金術士常見的長袍,袖口和領口有些磨損的痕跡。
頭髮有些凌亂,但五官端正,眉眼間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氣質。
貴族。
卡爾瞬間就認出來了。
那種從小培養出來的姿態,那種骨子裡的從容,是裝不出來的。
而且,這個男人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被深夜造訪的人該有的反應。
他下意識地往門內看去。
但男人的身形擋住了他的視線。房間裡很暗,只能看到一張床的輪廓,還有窗邊擺放的幾件行李。
沒有其他人。
至少看不到。
房間裡瀰漫著香薰的味道,但卡爾聞出了不對勁。
那不是普通的香薰,而是某種鍊金藥劑的氣味。
這讓他的喉嚨有些發緊。
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有事?"
男人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絲疑問。
卡爾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您好……"
他想稱呼對方,卻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男人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瞭然。
"克萊因。"
他報上了自己的名字,語氣輕鬆得像是在酒館裡和朋友打招呼。
卡爾立刻伸出手。
"卡爾·維森特,很榮幸……"
克萊因後退了一步。
他沒有握手。
像是在警惕。
卡爾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後慢慢放下。
一股羞辱感湧上心頭。
他是巡防司的副營長,維森特家族的繼承人,什麼時候被人這樣戲弄過?
但他壓下了怒火。
卡爾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您一個人住在這裡?"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
克萊因搖頭,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
"不,我和我的妻子在這裡。"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驕傲。
卡爾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妻子。
卡爾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敲擊。
"您的妻子……"
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叫什麼名字?"
克萊因看著他,眼神平靜,但嘴角的弧度卻更深了。
他似乎很享受這種對話。
"奧菲利婭。"
他說得很慢,每個音節都咬得很清楚。
卡爾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他的手指攥緊了劍柄,指節發白。
奧菲利婭。
那個名字在他腦海里迴蕩,像是某種詛咒。
他盯著克萊因,試圖從對方的臉上看出什麼。
他希望克萊因在撒謊。
他希望從那張臉上找到……恐懼?緊張?或者至少是一絲不安?
但克萊因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平靜,從容,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疑惑。不,不只是疑惑,還有一種看穿一切的瞭然。
卡爾的喉嚨發乾。
"奧菲利婭……"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低。
"帝國之劍,奧菲利婭?"
克萊因點頭,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但眼神依然平靜。
"是的。"
他頓了頓,歪了歪頭。
"怎麼,副營長大人認識我妻子?"
卡爾的心跳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轉過頭,看向莫里斯。
莫里斯低著頭,不敢看他。他的額頭上全是汗,雙手在身側微微顫抖。
卡爾轉回頭,看著克萊因。
「當然。
「在西境又有誰會不知道那位騎士呢?
"那……她現在在房間裡?"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克萊因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門口,眼神平靜地看著卡爾。
那眼神裡帶著一種審視,像是在看一隻自投羅網的獵物。
卡爾的手指在劍柄上反覆摩擦。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在加快,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耳邊迴蕩。
如果她真的在這裡……
如果她真的是奧菲利婭……
那自己該怎麼辦?
復仇?
用什麼復仇?
他是魔劍士不假,在巡防司第三營也算得上第一高手。
但那是帝國之劍。
卡爾的眼神在克萊因和房間之間來回遊移。
他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克萊因站在門口,眼神平靜地看著卡爾。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嗎?"
他的語氣很淡。但那種淡然中,卻帶著一種壓迫感。
卡爾的喉嚨發緊。他乾笑了兩聲,聲音有些僵硬。
"我聽治安官說,你們抓捕了一夥劫匪。"他頓了頓,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敲擊。"還殺死了他們的頭頭。所以……想來見見你們,表示感謝。"
他側過身,露出身後的莫里斯。
莫里斯對著克萊因苦笑了兩聲,算是打過招呼。他的臉色很差,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克萊因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眼神在卡爾和莫里斯之間來回遊移。
然後,他笑了。
房間裡傳來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這樣啊?"
女性的聲音。
凌冽如寒風明月。
像是一柄利劍,直接刺穿了卡爾的心臟。
卡爾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劍柄。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在加快。
他使不上力氣。
劍柄在手心裡滑膩膩的,像是握著一條死魚。
卡爾勉強抬起頭,借著克萊因剛剛後退一步時留下的空隙,看清楚了房間裡的人。
她就站在那裡。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在她身上鍍上一層銀色的光輝。
金色的長髮紮成高馬尾,在腦後垂落。
手臂處的護腕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她的面容精緻,精緻中帶著女性的英氣。
金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線下,像是兩團燃燒的火焰。
雖然穿著並不怎么正式的騎士裝,但是她的氣質叫人一眼便能看出她是一位騎士。
不,不只是騎士。
是戰士。
是殺戮者。
是傳說。
單是這樣,卡爾便已經信了她真是奧菲利婭大半。
他的心跳幾乎要跳出胸腔。
卡爾已經沒了任何心思。
復仇的也好,道歉的也罷。
他可不想再在這裡待下去。
身為一名魔劍士,他的直覺告訴他,他眼前的騎士其實是一頭人形凶獸。
那種氣息,那種壓迫感,是他在戰場上面對高階魔獸時才會感受到的。
不,比那更可怕。
因為魔獸只會憑本能殺戮。
而眼前這位,是理智的,冷靜的,並且……正在審視他。
卡爾後退了一步。
"那……我就不打擾了。"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顫抖。"時間不早了,我們還有巡邏任務。"
他轉過身,準備離開。
"閣下這麼晚來訪,顯然不是只為了看我們一眼吧?"
克萊因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卡爾的腳步停住了。
他轉過頭,正要狡辯。
"巡防司第三營副營長大人。"克萊因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釘在卡爾的心上。"你的士兵們可都在外面等著呢。"
他頓了頓,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後門六個,窗戶下面五個,旅館正門外面……嗯,應該還有七個?"
卡爾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他盯著克萊因,手指在劍柄上反覆摩擦。
"你……"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你怎麼知道?"
克萊因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裡,眼神平靜地看著卡爾。
然後,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聽到了。"克萊因的聲音很平靜。"馬蹄聲,腳步聲,還有你們的呼吸聲。"
——嚴格來說並非聽到,當然,如果你把魔法陣當作克萊因感官的延伸,那就是一回事。
但克萊因不打算告訴卡爾這一點。
卡爾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他盯著克萊因,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又怎麼樣?"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壓抑的憤怒。"我是巡防司的副營長,我有權戒備任何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克萊因的眼神里閃過一絲瞭然。"你是說我們?"
他歪了歪頭,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你覺得殺死劫匪頭子的人,是可疑的?"
卡爾沒有說話。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還是說……"克萊因頓了頓,眼神在卡爾和莫里斯之間來回遊移。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重錘,砸在卡爾的心上。
"你是來報仇的?
「為你那人渣弟弟?」
走廊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莫里斯的臉色變得慘白。
卡爾的手指死死攥著劍柄,指節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盯著克萊因,眼神里滿是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