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內發生的一切,克萊因和奧菲利婭並不知道。
港口面海。
克萊因久居內陸,這輩子還沒見過真正的大海。
前世的記憶里有海,但那終究只是記愾。
他站在碼頭邊緣,視線越過層層疊疊的船桅,落在遠處那條模糊的地平線上。
海風帶著咸腥味撲面而來。
他眯起眼。
天空是暗沉的灰藍色,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落下來。
海面上泛著鉛灰色的光,波浪一層層湧向岸邊,拍打在礁石上,發出低沉的轟鳴。
那聲音很有節奏。
像是某種巨獸在呼吸。
克萊因盯著那片海看了很久。
他說不清自己在看什麼。
也許只是想確認,這片海和記憶里的那片,究竟有什麼不同。
奧菲利婭站在他身邊。
她沒有說話。
金色的馬尾在海風中輕輕擺動,衣服邊緣被風吹得微微翻起。
她的視線落在克萊因的側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轉向海面。
她見慣了這樣的景色。
曾經在這片海岸駐守的那些日子,她每天都要面對這片海。
那時候,海里有海妖。
有污染。
有無數次生死搏殺。
現在,她看著這片海,心裡還是會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恐懼。
也不是厭惡。
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催促自己重新拔劍。
那感覺並不強烈,再者,騎士的劍不該輕易出竅。
「很壯觀。」
克萊因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被海風吹散,聽起來有些模糊。
「只是,比我想像中的要……」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
「要壓抑。」
奧菲利婭側過頭看他。
「壓抑?」
「嗯。」
克萊因點頭。
「我以為大海應該是那種……開闊的、自由的感覺。」
他抬手指向遠處。
「但現在看起來,更像是某種巨大的、無法理解的存在。」
「它就在那裡,你看得見,卻不知道它在想什麼,也不知道它會做什麼。」
奧菲利婭沉默了片刻,金色眼瞳里倒映著海面的灰光。
「你說得對。大海從來不是自由的象徵。」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某種深沉的重量,「它是深淵。」
她頓了頓,視線投向遠方:「曾經,我每天都要巡視海岸線,監視海妖的動向。有時候它們會突然出現,有時候會潛伏很久。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次襲擊會在什麼時候發生。」
「所以我們不能放鬆。哪怕只是看著這片海,也要保持警惕。」
「現在還會有海妖嗎?」他問。
「不會了。」奧菲利婭搖頭,但語氣里有一絲不太確定的東西,「它們退回深海了。」
海風越來越大了。
克萊因的黑色長袍被吹得獵獵作響。
「我們該去找雷蒙德先生安排的接頭人了。」奧菲利婭說。
「嗯。」
克萊因收回視線,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海。
灰藍色的海面上,波浪依舊在翻湧。遠處的天空和海面連成一片,分不清界限。
那條模糊的地平線,像是某種邊界。
邊界的這一邊是人類的世界。
邊界的那一邊……
克萊因不知道。
但他隱約覺得,伯恩哈維斯的失蹤,可能和那條邊界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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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沿著碼頭往港口內側走去。
周圍的人聲漸漸多了起來。
搬運工扛著麻袋從船艙里出來,腳步沉重,汗水順著脖頸往下淌。
商人站在貨堆旁邊,手裡捏著帳本,跟船長討價還價。
水手蹲在碼頭邊緣修補漁網,手指靈活地穿梭在網眼之間。
港口很熱鬧。
比克萊因想像中的要熱鬧得多。
看來銀鱗商會接手這片海岸之後,確實把生意做起來了。
至少從表面上看,這裡已經恢復了正常的秩序。
但克萊因注意到,在某些角落,依然能看到海妖戰爭留下的痕跡。
焦黑的木樁。
被腐蝕得坑坑窪窪的石牆。
還有那些被紅色繩索圍起來的禁區——那裡曾經發生過什麼,沒人願意多說。
「少爺……」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克萊因轉過頭。
碼頭邊緣,一個穿著舊式長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裡。
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很深,像是被海風常年吹刻出來的。
看到克萊因走近,他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紅,然後快步迎上來。
「少爺……不,我應該叫您老爺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壓抑的激動。
克萊因停下腳步。
他認出了這個人。
父親還在世的時候,這人就在家裡做事。後來被派到外邊,負責一些不能擺在檯面上的事情。
算起來,已經有好幾年沒見過了。
連克萊因父母的葬禮都沒趕回去。
「叫什麼都行。」克萊因擺擺手,「你還記得我就夠了。」
中年男人鬆了口氣,臉上擠出點笑容。
但那笑容很勉強,眼睛裡藏著疲憊和不安——還有某種克萊因說不清的恐懼。
「您能來,我心裡踏實多了。」他說,聲音壓得很低,「雷蒙德先生的信我收到了,說您要親自來查伯恩哈維斯他們的事。」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壓低聲音:「這裡不方便說話。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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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沿著小巷往裡走。
巷子很窄,兩側是倉庫的牆壁,牆上爬滿了青苔,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霉味。
走了大概五分鐘,中年男人在一扇破舊的木門前停下。
他從懷裡掏出鑰匙,打開門,示意克萊因和奧菲利婭進去。
裡面是個小房間。
擺設很簡單,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角堆著幾個木箱。
窗戶被厚重的布簾遮住,光線昏暗,只有桌上的油燈勉強照亮了一小片區域。
「這是我平時用來接頭的地方。」中年男人關上門,轉身看著克萊因,「伯恩哈維斯他們失蹤前,最後一次來這裡,就是在這個房間。」
克萊因掃了一眼房間。
桌面上有些雜亂的紙張——那是伯恩哈維斯留下的調查記錄。
他走過去,翻開看了看。
裡面的信息很雜亂。
有關於銀鱗商會的商業往來記錄。
有關於港口水手失蹤案的統計。
還有一些關於奇怪信仰和傳說生物的記載。
島嶼般的怪物,身披鱗甲的海蛇又或者象徵著漩渦的神明。
克萊因翻開下一頁。
這一頁倒沒有那麼異想天開,是一頭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的龍。
就像是背生雙翼的蜥蜴。
他盯著那張粗糙的素描看了幾秒。
線條很潦草,但能看出繪製者在努力還原某種東西——鱗片的紋理,翅膀的骨架,還有那雙豎瞳。
「伯恩哈維斯畫的?」克萊因問。
中年男人點頭。「他最後一次來的時候,說在港口附近聽到了一些傳聞。有人在海面上看到過巨大的影子。」
「巨大的影子?」奧菲利婭走過來,視線落在那張素描上,「海妖?」
「不是。」中年男人搖頭,「海妖的特徵很明顯,這裡的人不會認錯。」
「所以伯恩哈維斯覺得那黑影可能只是一頭在海上飛行的龍。」
「他調查了一番後,留下了這張畫。」
克萊因翻到下一頁。
這一頁記錄的是失蹤工人的名單。
密密麻麻的名字,旁邊標註著失蹤的時間和地點。
最早的一起發生在半個月前,最近的一起就在伯恩哈維斯失蹤前兩天。
「這些人都是在海上失蹤的?」
「不全是。」中年男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也有岸上的工人。」
「幾個倖存的水手說,是海上的歌聲讓他們迷失了自己。」
克萊因抬起頭。「歌聲?」
「嗯。」中年男人咽了口唾沫,「很好聽,但聽過的人都說……那聲音讓人想走進海里。」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克萊因繼續翻頁。
下一頁是關於銀鱗商會的記錄。
伯恩哈維斯用紅筆在某幾個名字下面畫了線——那些都是商會的高層。
旁邊還有一些簡短的批註:「頻繁出海」、「行蹤不明」、「拒絕接受調查」。
「伯恩哈維斯懷疑銀鱗商會?」克萊因問。
「他說商會肯定有問題。」中年男人點頭,「但具體是什麼問題,他沒說清楚。只是讓我盯緊他們的船隻,記錄每一次出海的時間和航線。」
克萊因合上記錄本。
他轉過身,看著中年男人。「你覺得伯恩哈維斯去了哪裡?」
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眼神閃爍不定。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但我有個猜測。」
「說。」
「也許月圓的時候海上的東西會加強它們的影響。」
「所以他可能去了海上。」中年男人抬起頭,眼睛裡有恐懼,「他也被那聲音影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