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菲利婭走到拱門前,在克萊因的右側站定。
兩個人面對面。
克萊因看著她。
禮裙的高領貼著她的脖頸,袖口蓋過手背,裙擺垂得很直。
白色的緞面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極淺的光澤,像冬天河面上結的那種薄冰——乾淨,安靜,但底下是活的水。
雷蒙德翻開手中的冊子,清了清嗓子。
花園安靜下來。風也恰好停了。
「諸位。」雷蒙德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今日,我們在此見證克萊因與奧菲利婭的結合。」
他頓了頓,目光從冊子上抬起來,掃了一眼兩位新人。
視線在克萊因臉上停了不到一秒。
那一秒里,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然後他重新低頭,繼續念。
「在神聖律法與在場諸位的見證之下——」
克萊因偷偷動了一下手指。
奧菲利婭的餘光捕捉到了那個小動作,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很快又壓了回去。
雷蒙德念完了開場的祝詞。
標準的帝國貴族婚禮儀式用語,一個字沒多,一個字沒少。
他把冊子往後翻了一頁。
「現在,請新郎向新娘宣讀誓詞。」
克萊因往前邁了半步。
他開口了。
「我,克萊因,在此立誓。」
「自今日起,我將以你為伴侶,以你為家人。無論疾病或健康,貧窮或富足——」
「無論順境或逆境——」
他看著奧菲利婭的眼睛。金色的,很亮。
「我都將與你同行,不離不棄,直到生命的盡頭。」
奧菲利婭看著克萊因,眼睛裡有笑意,但她沒笑出來。她只是看著他,點了一下頭,很輕。
「現在,請新娘向新郎宣讀誓詞。」
奧菲利婭沒有事先寫稿子。雷蒙德提供過模板,她看了一遍,說不用。
她直接開口了。
「我,奧菲利婭,在此立誓。」
她的聲音比克萊因的穩。不是刻意壓著,是本來就穩。
「自今日起,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
沒有華麗的修辭,沒有排比,沒有引經據典。
「我會守在你身邊。不論前路是什麼,我都會在。」
賓客席第一排,賢者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攏了一下。
奧菲利婭繼續說下去。
「我,奧菲利婭,願意成為克萊因的騎士,為克萊因執劍。」
她停了一下。
「這是我的承諾,也是我的選擇。」
說完了。
很像她會說出來的話。
克萊因愣了一下。
他笑了。
是真的被打動了又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只好笑一下。
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雷蒙德重新低頭看冊子,翻到下一頁。
「請交換信物。」
克萊因從胸口的口袋裡取出了兩枚戒指。
銀質的,他自己打的。
這戒指可不一般,是凝聚著他當下最高鍊金水平的作品,內壁刻了字——什麼字,只有他們兩個知道。
他先拿起奧菲利婭的那一枚。
奧菲利婭伸出了右手。
克萊因把戒指推上她的無名指。
尺寸剛好。
然後奧菲利婭拿起另一枚。
戒指滑上克萊因的手指。
她的指尖在他指節上停了一瞬,才鬆開。
克萊因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活動了一下手指。
銀面很薄,但貼合得很好,像是一直就長在那裡的。
雷蒙德合上了冊子。
他沒有再往下翻。
該走的流程已經走完了。
「自此刻起,」他的聲音比之前略微抬了半分,「克萊因與奧菲利婭,正式結為夫妻。」
他把冊子收到身後,站直了。
「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了。」
克萊因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輕咳了一聲。
不是沒有心理準備,是真到了這個節骨眼上,當著這麼多人——雖然也沒多少人——他還是有一瞬間的空白。
奧菲利婭看著他。
她沒有催促,也沒有露出任何「你快點」的表情。
就是看著他。
但她的睫毛比平時低了一點,像是也沒有完全準備好。
克萊因往前走了一步。
他抬手,指尖碰到了奧菲利婭的臉側。
她的皮膚溫度比他預想的稍高一點。
然後低頭,吻了下去。
很輕。很短。嘴唇在她唇角停了不到兩秒。
他退開的時候,感覺到奧菲利婭的呼吸從他下頜上掠過。
很淺的一道熱氣,像是她在他收回來的那個瞬間才呼出了一口氣。
賓客席的賢者坐在原處,一動不動。
她的視線落在拱門下的兩個人身上——深藍色和白色並肩站在一起,晨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甬道上,交疊在一處。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映著兩個人的輪廓。
光影在她的瞳孔里晃了晃。
然後她把目光移開了,看向花園角落裡那叢無人打理的野花。
風吹過來的時候,她灰藍色的裙擺動了一下。
她伸手按住了裙角。
花園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遠處田野上有什麼鳥叫了一聲。
……
雷蒙德收好了婚禮用的冊子,退後一步,恢復了管家該有的站位。
他的表情重新變得一絲不苟,但眼角的紋路比往常舒展了一點點。
婚禮結束了。
但莊園裡的熱鬧才剛起頭。
克萊因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肩膀終於從那個端著的姿勢里松下來。
瑪莎是第一個衝上來的。
準確地說,她是從賓客席上彈起來的。速度快到旁邊的瑪格麗特根本來不及拉她袖子。
「恭喜恭喜恭喜——」
她連說了三遍,眼眶還紅著,鼻頭也紅著,笑得整張臉皺在一起,把克萊因的手抓過來使勁搖了幾下,又轉頭去抓奧菲利婭的。
奧菲利婭被她晃了兩下,沒躲。
「奧菲利婭小姐——不對,夫人!該叫夫人的!」瑪莎越說越激動,聲音大得花園裡的鳥都飛了,「您穿婚紗真的太好看了,我剛才差點哭出聲——」
「你確實哭出聲了。」瑪格麗特跟上來,語氣平平的。
瑪莎的笑容凝固了半秒:「……沒有吧?」
「吸鼻子的聲音整個花園都聽見了。」
瑪莎的臉從紅轉成了更紅。她乾咳了一聲,試圖挽救局面:「那是被風吹的。」
「今天沒什麼風。」克萊因補了一刀。
瑪莎看了看克萊因,又看了看奧菲利婭,最後瞪向瑪格麗特——三麵包夾,一個能幫她的都沒有。
她選擇了最明智的策略:轉移話題。
「總之!恭喜你們!我回去準備點心了!」
說完,跑了。
差點被自己的裙子絆倒。
瑪格麗特嘆了口氣,跟在後面走了。走之前她停了一步,朝克萊因和奧菲利婭行了一個標準的禮。
「恭喜少爺,恭喜夫人。」
很簡短,很規矩,但她抬起頭的時候,嘴角帶著微笑。
然後她就轉身走了,走得很快,沒給任何人說什麼的機會。
其他幾位女僕也陸續上前,一一道了賀。
有的大方,有的拘謹,有一個年紀最小的緊張到連「恭喜」兩個字都說得磕磕巴巴。
奧菲利婭對每個人都點了頭,目光很認真地落在對方臉上。
雷蒙德在遠處站著,沒有上前湊這個熱鬧,但他的視線一直跟著克萊因。
等僕從們散去,他才微微頷首,轉身去安排後續的事務。
花園重新安靜下來。
克萊因活動了一下手指,低頭看了一眼無名指上的戒指。
銀面上映出一小片天光,晃了一下。
他抬起頭。
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向了賓客席。
第一排。
那個位置上還坐著一個人。
賢者沒有動。
周圍的椅子已經空了,她還維持著原來的坐姿——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灰藍色的裙擺垂落到腳踝。
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上前道賀。
婚禮進行的全程,她都坐在那裡。
安安靜靜的,沒有鼓掌,沒有出聲,只是看著。
克萊因朝她走過去。
奧菲利婭跟在他右側,半步之隔。
兩個人走到賢者面前的時候,幾乎同時停了下來。
因為賢者抬起了頭。
晨光還沒有完全升高,斜斜地照進花園,把那張臉照得很清楚。
克萊因看見了那雙眼睛。
金色的。
是那種很純粹、很亮的金。
和他身邊這個人的眼睛——一模一樣。
他愣住了。
因為不止是眼睛。
他能從賢者的臉上看到兩個人的影子。
克萊因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說不上來這種感覺是什麼。不是認出了誰,也不是想起了什麼,而是一種很底層的、繞過了理性的直覺反應——像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而大腦還沒跟上。
他轉頭看向奧菲利婭。
奧菲利婭也在看那張臉。
她的表情很少有變化,這是所有人對她的印象。但克萊因離得夠近,近到能看見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很細微的反應。
但克萊因認識她夠久了。他知道這個反應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也注意到了。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來,重新落到賢者臉上。
賢者坐在那裡,回望著他們。
她的表情還是那樣——不冷不熱,不遠不近,介於禮貌和疏離之間。好像她不知道這兩個人為什麼停在她面前,好像她只是一個恰好坐在這裡的陌生賓客。
花園裡安靜了幾秒。
卻是賢者先開了口:「恭喜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