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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事成

2026-04-28 01:56:40 作者: 百草神農自知毒

  克萊因的手指離開銘石表面。光紋暗淡下去,把剛才那段關於「臣服」的文字封存在內部的記錄空間裡。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深海意志的謎團還沒解開,奧菲利婭的污染需要持續壓制,阿芙洛斯的藥劑只做了一半,現在又多了一條認奧菲利婭當同胞的鮫人。

  這工坊里的活計是真的干不完。

  他轉過身,面向水缸。

  鮫人還保持著剛才那個微微前傾的姿勢,尾鰭在水裡緩慢地擺動。

  「很遺憾。」克萊因看著她,開口說道,「雖然我們能溝通了,但我還是得把你關在這裡。」

  銘石重新亮起。光紋流轉,把他的話編碼成水泡破裂的震顫音,在水面上盪開。

  鮫人的耳鰭動了動。

  她沒有表現出任何抗拒的舉動,甚至連尾鰭擺動的頻率都沒有變化。

  她張開嘴,發出一串簡短的音節。

  銘石表面浮現翻譯:

  ——這樣嗎。

  只有三個字。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

  克萊因等了兩秒,沒有後續的文字。

  「你不生氣?」他問。

  水缸里的人換了個姿勢。她把搭在尾巴上的雙手放下來,指蹼在水裡撐開,抵著玻璃缸壁。

  ——我以為我永遠出不去了。

  銘石忠實地傳遞著她的想法。

  

  ——你剛才的話里說,還是得把我關在這裡。

  ——說明以後有可能不關。

  ——我應該感到高興才對。

  「確實有這個可能。」克萊因沒有否認,「但那需要時間。在此之前,我需要做一些研究。」

  他走到實驗台旁邊,拉開抽屜,拿出一根玻璃採血管和一根細長的銀針。

  「我需要抽一點你的血。」

  他拿著東西走回水缸前,把採血管和銀針舉到與視線平齊的位置,展示給鮫人看。

  「會有一點疼。你介意嗎?」

  鮫人的視線落在那根銀針上。

  她盯著針尖看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

  動作很輕,但很明確。

  她把抵在玻璃壁上的右手抬起來,越過水麵,伸向克萊因。

  指尖的那層半透明薄膜在離開水面後迅速收縮,貼在指側。手腕內側的細碎鱗片在工坊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克萊因伸出左手,托住她的手腕。

  觸感很涼。比常人的體溫低很多,皮膚表面有一層極薄的黏液。

  他把銀針抵在鮫人手腕內側的靜脈處。那裡沒有鱗片覆蓋,血管的輪廓清晰可見。

  針尖刺破皮膚。

  鮫人的手腕輕微地縮了一下,但馬上又停住了。

  暗藍色的血液順著針管流進玻璃管里。

  顏色比人類的血深,流動性也更差一點,帶著一種黏稠的質感。

  克萊因抽了小半管,拔出銀針。

  他把一塊乾淨的棉球壓在針眼上。

  「按住這裡。」他示意鮫人。

  鮫人收回手,用另一隻手的指肚按住棉球。

  克萊因拿著採血管走到另一張實驗台前。

  這裡擺著一排試劑瓶和幾塊用於成分分析的鍊金陣盤。

  他把暗藍色的血液滴在陣盤中央。

  陣盤邊緣的符文依次亮起,紅、黃、藍三色光芒交替閃爍,最後穩定在一種渾濁的紫灰色上。

  克萊因拿過旁邊的記錄本,對照著光芒的顏色和強度,在紙上寫下幾行數據。

  元素親和度測試、毒性反應、魔力傳導率。

  一項一項做下來。

  結果出來了。

  很普通。

  至少在常規的鍊金術檢測標準下,這份血液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除了顏色和黏稠度,它的魔力反應甚至不如西海岸那些低級海妖的血活躍。


  克萊因把報告合上。

  他把剩下的血液封存在一個帶有冷凍符文的盒子裡,推到角落。

  鮫人的特殊性顯然不在血液里。那種對奧菲利婭的趨向性,那種所謂「海的味道」的感知,大概率源於更深層的信息結構。

  這不是一兩天能查清楚的。

  他把注意力轉回另一件事上。

  克萊因走到最里側的實驗台前。

  台上放著那個裝有帶腳魚的水缸,還有一排貼著阿芙洛斯名字標籤的試劑瓶。

  那條魚還在水裡撲騰。魚尾和人類下肢的組合讓它在水裡完全失去了平衡,只能靠著附肢的胡亂划動勉強維持不沉底。

  克萊因拿起昨天的記錄本,翻到最後修改的那一頁。

  他拿起一個空燒杯,倒了一點無色溶劑進去。

  接著用滴管吸取一種淡綠色的液體,懸在燒杯上方。

  一滴。

  兩滴。

  液體落入溶劑,散開一圈綠色的漣漪。

  「你在做什麼?」

  身後傳來水泡破裂的震顫音。

  克萊因的手停了一下。

  他回過頭。

  銘石上浮現出那句問話的翻譯。

  水缸里的鮫人正趴在玻璃壁上,上半身幾乎全探出了水面。

  她的視線越過克萊因的肩膀,直勾勾地盯著實驗台上的瓶瓶罐罐。

  「調配藥劑。」克萊因回答。

  銘石把話送出去。

  鮫人偏了偏頭。

  ——什麼藥劑?

  「一種能改變身體結構的藥劑。」克萊因捏著滴管,把第三滴綠色液體擠進燒杯,「給另一個跟你有類似來歷的同類準備的。她想在陸地上生活。」

  鮫人沒有馬上接話。

  水缸里傳來水花翻動的聲響。

  她轉過身,在水裡遊了一圈,然後重新趴回玻璃壁上。

  ——在陸地上生活?

  「對。」

  ——為什麼?

  「因為她喜歡陸地。」克萊因把燒杯放在加熱陣盤上。

  ——陸地有什麼好?

  這問題有點難。

  克萊因想了想。

  「有很多東西。陽光,風,泥土,還有各種各樣的人和食物。」

  銘石把這些詞彙轉化出去。

  鮫人的耳鰭動得很厲害。

  她似乎在努力理解這些詞彙的含義。但對於一個認知起點只有「水」的生物來說,這些概念太過遙遠。

  ——她沒有尾巴嗎?

  「有。」克萊因說,「但有尾巴在陸地上行動很不方便。」

  他指了指自己站立的雙腿。

  「陸地上的人類是用腿走路的。所以她需要一種藥劑,把魚尾變成雙腿。」

  銘石的光紋閃爍完畢。

  工坊里安靜下來。

  只能聽到加熱陣盤上燒杯里的液體發出細微的沸騰聲。

  克萊因轉身,繼續往燒杯里添加粉末狀的穩定劑。

  淡綠色的液體逐漸變成深藍色,最後褪去顏色,變成一種近乎透明的黏稠膠狀物。

  成了。

  替換概念的載體。

  他拿起一根玻璃棒,在燒杯里攪了攪。

  然後他端著燒杯,走到那個裝有四腳魚的水缸前。

  他用玻璃棒挑起一點透明膠狀物,滴進水裡。

  膠狀物入水即化。

  水缸里的魚劇烈地掙紮起來。

  它原本那條橫在兩條人類下肢上方的魚尾開始萎縮。鱗片脫落,肌肉組織迅速消退,骨骼結構在幾秒鐘內發生了重組。

  魚尾消失了。

  多出來的,是那兩條人類下肢變得更加粗壯,長度增加了三分之一,完全占據了原本魚尾的位置。


  它現在是一條只有上半身是魚、下半身是人腿的生物。

  它在水裡用兩條腿踩著水,姿勢雖然笨拙,但比之前那種四條附肢打架的狀態協調了不少。

  克萊因滿意地在記錄本上畫了個勾。

  方向完全正確。

  接下來只要把劑量和藥效持續時間調整到適合人魚的程度就行了。

  他把本子合上。

  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拍水聲。

  克萊因轉過身。

  鮫人正低著頭,看著自己的下半身。

  那條寬大如扇的魚尾在水裡緩緩展開。薄透如綃的鰭邊隨著水流起伏,呈現出一種極其流暢的弧度。

  她的手在魚尾的鱗片上摸了摸。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克萊因。

  又看了看那個裝有半人半魚生物的水缸。

  「你要試試嗎?」克萊因問。

  反正藥劑還有剩。如果能在這條鮫人身上收集到更多的數據,對阿芙洛斯的最終治療方案會很有幫助。

  銘石把克萊因的提議翻譯出去。

  鮫人沒有立刻回答。

  她盯著那條在水缸里踩水的長腿魚看了很久。

  那條魚用兩條慘白的人腿在水裡蹬踹,姿態滑稽且極其不自然。

  鮫人收回視線。

  她重新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條在水裡舒展的、帶著暗藍色光澤的尾巴。

  她搖了搖頭。

  ——算了吧。

  銘石表面浮現出文字。

  ——我覺得我的尾巴,比那個好看。

  水缸里,那條寬大的魚尾輕輕一拍,推開一圈細密的水波。

  阿芙洛斯所在的水池邊,這兩天其實並不寂寞。

  水池不遠處就是一片空地,奧菲利婭每天都會在這裡練劍。劍刃破開空氣的輕嘯,腳步移動時與地面摩擦的細碎聲響,這些都成了阿芙洛斯百無聊賴時最好的背景音。

  她會趴在池邊,下巴枕著交疊的手臂,看那道金色的身影不知疲倦地重複著刺、劈、斬、撩的動作。那不是舞蹈,卻比她見過的任何東西都更有韻律感。奧菲利婭練劍時很專注,幾乎不說話,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陪伴。

  對阿芙洛斯而言,這比那個自稱是「母親」的神秘聲音要讓她安心得多。

  不過,這只是昨天為止的情況。

  今天,這份寧靜被打破了。

  奧菲利婭像往常一樣拔出長劍,正準備開始熱身,庭院的另一頭就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蒂安希帶著她的幾名王室護衛,興致勃勃地跟了過來。

  「奧菲利婭姐姐!」

  公主殿下清脆的聲音在空地上響起。

  奧菲利婭的劍勢頓了一下。

  她原本已經沉浸下去的心神,被那幾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攪亂了。那些護衛的目光很複雜,帶著軍人對強者的審視,也帶著對傳說中「帝國之劍」的敬畏與好奇。

  這種感覺讓她有些不自在。

  不像克萊因的目光。那個傢伙看她練劍時,眼神里只有純粹的欣賞,偶爾會帶上一點讓她心頭髮熱的揶ّ揄。

  ——好吧,其實克萊因的目光也沒什麼特殊的,但是誰讓他們是夫妻呢?

  自己的丈夫,當然愛怎麼看就怎麼看了。

  奧菲利婭默默地收起了劍,挽了個劍花,精準地將其送回腰間的劍鞘。

  「殿下。」她微微頷首。

  「我沒有打擾到你吧?」蒂安希絲毫沒有察覺到她情緒的細微變化,十分自然地走到她身邊,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倪莉莎說你在這裡,我就過來看看。」

  她的視線很快就落在了水池裡那個探出半個身子的身影上。

  「呀,這就是那條人魚嗎?」

  這也是蒂安希從倪莉莎那裡聽說的,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她快步走到池邊,蹲下身,饒有興致地看著阿芙洛斯。

  「你好呀。」她試著打招呼。


  阿芙洛斯眨了眨眼,看了看蒂安希,又回頭看了看奧菲利婭,似乎在尋求指示。

  奧菲利婭沖她安撫地點了點頭。

  「她叫阿芙洛斯。」奧菲利婭解釋道。

  「阿芙洛斯……」蒂安希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看向奧菲利婭,小聲問道,「倪莉莎說那些新發現的生物都放在他的鍊金工坊里嚴加看管——為什麼她會在這裡?待遇這麼特殊?」

  「她是客人。」奧菲利婭取巧地直接借用了克萊因當初對倪莉莎的回答。

  「客人?」蒂安希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瞭然的神色。她不再追問,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阿芙洛斯身上。

  「你好,阿芙洛斯,我叫蒂安希。」她友好地伸出手,但很快意識到對方在水裡,又尷尬地縮了回來,「你……聽得懂我們說話嗎?」

  阿芙洛斯點了點頭。

  「當然,你為什麼會覺得我聽不懂呢?」

  「哇,你真的能說話!」蒂安希更高興了。

  蒂安希對這位新奇的「客人」充滿了興趣,蹲在池邊,和阿芙洛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話題天馬行空,從水裡的溫度到頭髮的顏色,充滿了小女孩式的好奇。

  「那你平時都吃什麼?生魚嗎?還是海草?」蒂安希托著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阿芙洛斯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克萊因給我吃什麼,我就吃什麼。」

  「啊?」蒂安希愣住,「那克萊因給你吃烤肉你也吃嗎?」

  「什麼是烤肉?」

  一人一魚的對話稚氣十足,卻讓旁邊站著的奧菲利婭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她帶來的那幾名王室護衛則站得筆直,目光雖然停留在公主身上,眼角的餘光卻始終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包括池子裡那條看上去毫無威脅的人魚。

  軍人的本能讓他們對任何未知生物都保持著最高戒備。

  以上正是克萊因趕過來時看到的景象。

  公主與人魚相談甚歡,他的妻子在一旁帶著笑意旁觀,還有幾個像是石雕一樣的護衛杵在那裡,破壞了這幅還算和諧的畫面。

  克萊因腳步一頓。

  他今天心情不錯,新調配的藥劑效果喜人,眼看就能正式用在阿芙洛斯身上。

  他特意挑了這個奧菲利婭練劍的時間點過來,本想著能借著送藥的機會,看看阿芙洛斯與奧菲利婭獨處時的狀態,順便探探口風。

  現在看來,他心裡的那點盤算,算是落空了。

  人太多了。

  他輕嘖一聲,有些無奈,但還是邁步走了過去。

  「公主殿下,奧菲利婭。」

  他的聲音不大,卻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奧菲利婭原本靠著廊柱的閒適姿態微微一正。

  「克萊因。」

  蒂安希更是立刻站了起來,驚喜地回頭:「克萊因先生!你忙完了?」

  她的目光立刻被克萊因帶來的東西吸引了。那是一個水晶瓶,裡面盛著半瓶剔透的藍色液體,在陽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彩,看起來就像一塊融化的天空。

  「這是什麼?新的藥劑嗎?真漂亮。」

  「給阿芙洛斯的。」克萊因走到池邊,將托盤放在石台上,然後蹲下身,與水裡的阿芙洛斯平視。

  他晃了晃手中的水晶瓶,裡面的藍色液體漾起一圈圈好看的漣漪。

  「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克萊因的語氣帶著幾分輕鬆的調侃,「給你變出雙腿的藥,完成了。」

  他的話音落下,庭院裡瞬間安靜下來。

  克萊因沒有理會旁人的反應,只是含笑看著阿芙洛斯,像是在展示一個新奇的玩具。

  「準備好在陸地上走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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