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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 拒絕(三十二)

2026-09-06 21:12:49 作者: 百草神農自知毒

  事情解決了嗎?



  克萊因太清楚了。

  今晚拆掉的,不過是浮在最表層的東西。

  那些陣法、霧獸、甚至塞德里克本人,或許都只是整盤棋局裡最先被推出來的卒子。

  王國軍遲遲不來,復國組織在帝國腹地悄無聲息地活動,還有邪神污染——那種東西本不該出現在東境邊境。

  每一條線單獨看都還不夠清楚,可當它們同時浮現,哪怕再遲鈍的人也能嗅出陰謀的氣味。

  更麻煩的是,有些線恐怕已經伸進了王國內部。

  東境連續數日求援,王都毫無回應。

  奧菲利婭早在幾天前就發了傳訊,卻像石沉大海。

  這絕不只是通信被截斷那麼簡單。

  那些手握權柄的人里,或許有人正站在霧中,借著一場邊陲的災難,等待他們想看見的結局。

  可這跟克萊因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不過是帝國南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貴族,祖上沒出過什麼大人物,自己也不在帝都的權力場上。

  像這樣席捲整個帝國的陰謀,自有王座下那些大人物去頭疼。

  他這人最怕麻煩,能不管的事就絕不主動伸手。

  今晚出手,一半是為了驗證自己的鍊金術,一半是不想在奧菲利婭面前顯得太沒用。

  對,鍊金術。

  他微微仰起臉,任由夜風從領口灌進來,吹散了額前最後幾縷悶熱。

  東境這一趟,他其實已經得到了最想要的東西。

  以山川河流、大氣中自帶的魔力為陣基,管制一方天地,把整片東境都變成自己的煉成陣——這種手法,他從前只在理論中推演過,始終缺少一個成形的機會。

  而塞德里克用在溫德米爾鎮上的那座霧陣,恰好補上了他最關鍵的那一環。

  

  那人與霧氣同化,將自身意志鋪展到空氣與地脈之間,連自己都察覺不到異樣。

  如果不是後來地底那道紫色陣紋主動激活,克萊因甚至不敢確定霧中是否真的被人布了法陣。

  這種如流水滲入土壤般的布陣方式,他看了,想了,拆了,然後學了。

  現在,整片東境都已在他的陣圖之中。

  這比什麼賞金、封地、虛名都實在。

  鍊金術到了他這種層次,每進一步都難如登天。

  今晚這一大步,已經抵得上他在南部那座破舊莊園裡埋頭研究十年。

  當然,這次出來,還有另一件好事。

  他想著,目光就不自覺地落在了奧菲利婭身上。

  她仍站在他身側,夜風把那條灰裙的下擺吹得翻卷不定,像一團從月光里裁下來的淡色煙霧。

  金色長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幾縷黏在耳側,幾縷揚在身後。

  她的側臉隱在霧氣與光痕之間,輪廓鋒利又柔和,像一柄被月光洗過的劍。

  赤足踩在風元素鋪成的那層薄光上,整個人像從什麼古老神話里走出來的一樣。

  帝國之劍。

  曾經本應成為他妻子的騎士小姐。

  克萊因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命運這種東西,似乎就喜歡在你看清一件事之前,先把最好的答案從你手裡拿走。

  當初他嫌聯姻麻煩,嫌婚約束身,嫌一個遠在王都的騎士小姐會成為他清靜日子的累贅。

  於是他退了婚。

  退得乾脆,退得自以為是。

  現在他站在東境夜裡最高的風裡,看著身旁這個人,忽然有些說不上來的後悔。

  他並沒有掩飾自己的目光。

  奧菲利婭感覺到了。

  她偏過頭,金瞳里映著遠處未散盡的青光與頭頂的碎月,像兩汪被夜露洗過的泉。

  她似乎不太明白他為什麼這樣看著自己,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困惑。

  那神情有點認真,又有點遲鈍,像她往常在思考一件與戰鬥無關的事情時總會出現的樣子。


  「怎麼了?」

  她問。

  克萊因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像從胸腔深處浮上來的,連嘴角都只抬起一點點。

  「沒什麼。」

  他說,「只是覺得,今晚的風挺舒服的。」

  奧菲利婭蹙起眉,像在判斷他這句話里是不是又藏了什麼她聽不懂的意思。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把克萊因衣擺吹得獵獵作響,也把奧菲利婭鬢邊的髮絲吹得輕輕揚起。

  遠處,東境最後一縷紫色光痕徹底消散。

  整片大地重新歸於夜色,只剩那些青色護罩仍罩在一座座城鎮之上,像沉默的星環,靜靜守著底下熟睡的人。

  ……

  ……

  第二日,分別的日子到了。

  天剛亮不久,鎮子裡的霧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陽光從東邊矮丘上斜照下來,把濕漉漉的石板路照成一條條淺金色的帶子。

  溫德米爾鎮仍有些亂,但比起昨夜已好了許多,幾戶膽大的人家重新推開了門,把被霧獸撞歪的木板一塊塊拆下來,露出後面驚魂甫定的面孔。

  埃德加隊長帶著倖存的衛兵在鎮口清點損失,遠遠望見他們走過來,鄭重地行了一禮,沒有多問。

  奧菲利婭換了一身從鎮民手裡臨時買來的布衣,雖不華貴,卻乾淨利落。

  她的金色長髮在晨風裡亮得有些過分,像把一截陽光織成了細絲,垂在肩後。

  鱗片、羽翼與尾巴都已收得乾乾淨淨,她又變回了那個看上去清瘦挺拔、沉靜如劍的騎士小姐。

  只是比起初來時,眉宇間少了幾分冷硬,多了些許柔軟。

  兩人沿著鎮外的土路慢慢走著,直到溫德米爾那棵歪脖子老橡樹徹底看不見了,克萊因才開口。

  「騎士小姐說過,這次來東境,有兩個目的。」

  他的聲音散在風裡,不緊不慢,「第一件,是解決身上的污染。如今已經辦成了。」

  他偏過頭,唇角掛著一抹淺淡的笑意:「那麼,我是否有幸聽一聽你的第二個目的?」

  奧菲利婭沒有立刻回答。

  她側過臉來,目光落在他臉上,像在衡量什麼,又像只是單純地看。

  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眼睛映成兩汪極透的金色,亮得幾乎能把人看穿。

  「我相信你,克萊因。」

  她說,「所以我願意把接下來的事告訴你。」

  克萊因的笑意微微頓了一下,像被這句話輕輕觸了一下。

  他本以為她會以任務為由搪塞過去,或者乾脆說「不便透露」。

  可她沒有。

  「這是帝國交給我的任務。」

  奧菲利婭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尋找失蹤的賢者。」

  克萊因安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賢者。

  他自然聽說過這個稱呼。

  帝國最古老的締造者之一,據說掌握著許多早已失傳的古代知識與秘術,地位超然,行蹤成謎。

  關於那位的傳說很多,但真正見過他的人少之又少。

  克萊因雖自詡在鍊金術上有些造詣,可對那位賢者的了解,也僅限於幾本語焉不詳的古書和幾句故老相傳的閒話。

  這件事,和他關係不大。

  他既不知道賢者為何失蹤,也不清楚對方可能去了哪裡。

  帝國安排給奧菲利婭的任務,必然牽涉極深,非他一個南部小貴族能插手的。

  若是以前,他或許還會客套幾句「若有需要儘管開口」。

  可此刻,他忽然說不出口。

  因為若真開了口,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想跟著去。

  「那就祝願騎士小姐能夠早日完成任務了。」

  他說。

  奧菲利婭頷首。

  晨風從路邊的荒草叢裡鑽出來,帶著露水和草葉的氣息。

  兩人在岔路口停下。


  一條路往西,通往帝國腹地;一條路往南,通向克萊因的莊園。

  克萊因朝她擺擺手,轉身踏上南下的路。

  他走得不算快,甚至有些閒散,像只是出門散個步。

  金色的陽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地鋪在黃土路上,和他的腳步一樣,離她越來越遠。

  「克萊因。」

  她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他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奧菲利婭仍站在岔路口,身後是一輪剛剛升起的朝陽。

  陽光穿過她的髮絲,把每一縷金髮都照得透明,像被風吹起的流火。

  她的裙擺被晨風掀起一角,像有誰從她腳邊輕輕放了只白鳥。

  她的金瞳穿過這片極盛的光,直直望著他。

  「你當初為什麼拒絕了和我的婚約?」

  她問。

  克萊因愣住了。

  他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更沒想到,她一直都知道。

  原來她一直知道啊。

  晨風從兩人之間掠過,把她的聲音送過來,輕而清楚,像一柄沒有出鞘的劍,安安靜靜地抵在他心口。

  克萊因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深,卻格外明亮,像被這滿天的晨光浸透了。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把兩隻手插進口袋裡,朝她揚了揚下巴。

  「奧菲利婭,」他說,聲音不大,卻像被風一路送進她耳朵里,「等你來南境,來我的莊園做客。」

  「等到那一天,我就告訴你。」

  說完,他轉過身,繼續往南走去,步子輕快。

  晨光在他背後鋪開一條長長的金路,而他的笑聲還在風裡散著,像某個約定最開頭的部分,被留在了這個明亮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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