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蓉包紮完洪七公的傷口,站起來,拍了拍手。她看了看秋意濃,又看了看自家師父,語氣平淡得不像在說話。
「師父,秋前輩身子還沒好全,一個人走不安全。」
「老夫知道。」
「那您打算怎麼辦?」
洪七公的目光閃了一下,瞟了秋意濃的後背一眼,嘴巴動了動,沒出聲。
秋意濃握劍的手指緊了緊。
黃蓉等了三息,沒等到下文。
「師父你不說,我替你說。」黃蓉扯了扯陳硯舟的袖子,轉身就走,「走了,咱們先去接溫華。」
「等等——」洪七公急了,「你們就這麼走了?那這幫人——」
「您老人家降龍十八掌打天下,還怕幾個毛賊?」黃蓉頭也不回,「再說了,您身邊不是有人陪著麼。」
秋意濃的臉色瞬間變了。
洪七公的老臉也紅了。
陳硯舟被黃蓉拽著走了十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洪七公站在原地,張著嘴,一臉憋屈。
秋意濃依然抱劍坐著,但耳根透出了一抹不太自然的粉色。
他收回目光,嘴角彎了一下。
師父這輩子降龍伏虎,偏偏栽在一個「說」字上。
神鵰蹲在溪邊喝水,金色的眼珠看了看洪七公,又看了看秋意濃,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鳴。
旺財「汪」了一聲作為回應。
人不如鳥,鳥不如狗。
黃蓉攥著陳硯舟的手,走出山坳後,突然停住。
「哥哥。」
「嗯?」
「北莽的人開始往南了。蒙古的火麟脂毀了,但北莽那邊——」
「北莽沒有火麟脂。」陳硯舟把她的手握緊了一分,「但北莽有別的東西。」
「什麼?」
陳硯舟抬頭看向南方。
天際線上,什麼都沒有。乾淨的晚霞,乾淨的風。
但他手背的紋路,跳了一下。
不是火麟脂的共振。
是另一種東西。
更冷。更沉。像一柄劍,隔著千里,正對著他的眉心。
「有人在看我們。」
他們沒去接溫華。
溫華自己走來了。
神鵰飛走後不到半個時辰,溫華拖著斷了兩根肋骨的身子,沿著地上的爪印,一路追了三十里。
「你就不能飛慢點?」溫華一屁股坐在地上,氣喘如牛,臉白得像張紙。
「沒讓你追。」陳硯舟扔了壺水過去。
「不追行嗎?我一個人蹲在荒地里,連個說話的都沒有,萬一來幾頭狼——」他灌了一大口水,打了個嗝,「我又打不過。」
黃蓉多看了他一眼。
這人肋骨斷著,追了三十里地,臉上連怨氣都沒有。只是嘴碎。
「你那把刀,什麼來路?」黃蓉忽然問。
溫華一愣,低頭看了看腰間的短刀。
「街上打鐵鋪子買的。三兩銀子。」
「三兩銀子的刀,你拿著敢去懟大薩滿?」
溫華撓了撓頭:「刀不好使,我去也不好使。但總得有人去。」
黃蓉不說話了。
她從包袱里摸出一把匕首,丟給溫華。
「拿著。玄鐵摻了隕鐵的,削鐵如泥。你那把破刀留著剁柴吧。」
溫華接住匕首,抽出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氣。
刃身烏黑,薄如蟬翼,刀背上刻著一行極細的銘文。
「這得值多少——」
「不值錢。」黃蓉面無表情,「趙王府里順的,不花錢。」
溫華把匕首插回鞘里,抱在懷裡,嘿嘿笑了兩聲。
「嫂子仗義。」
陳硯舟沒參與這段對話。
他站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面朝南方,雙目微闔。
手背上的紋路在夜色中閃著極淡的金線。不是火麟血的躁動——是一種被動的感應,像水面被遠處投下的石子激起的漣漪。
有東西在南面。
很遠。至少三百里以外。
但那股氣息穩定、綿長、厚重得不像人。
像山。
「哥哥?」黃蓉走到他身側。
「你感覺到了沒有?」陳硯舟的聲音壓得很低。
黃蓉靜了一息,搖頭。
「我功力不夠。但旺財——」
她回頭看了一眼。
旺財趴在火堆旁,沒有異常的表現,但它的鼻子一直朝著南面,偶爾翕動一下,像在辨別什麼味道。
「不是火麟脂。」陳硯舟確定了這一點,「是另一種東西。比火麟脂乾淨,但——更大。」
「更大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陳硯舟睜開眼,「你見過的最強的人是誰?」
黃蓉想了想:「爹爹?師父?」
「加上鄧太阿,加上李淳罡,加上那個瞎子。」
「嗯。」
「把他們的氣息加在一起。再翻一倍。」
黃蓉沉默了。
「有這樣的人?」
陳硯舟沒回答。
他不確定那是不是一個「人」。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那股氣息知道他在這裡。
而且,它沒有躲。
夜深了。溫華縮在火堆旁打盹,斷了的肋骨讓他只能側著身子睡,翻個身就疼醒一次。
陳硯舟和黃蓉背靠著背坐著。神鵰蹲在外圍,金色的眼睛半闔半張,翅膀蓋住了旺財的整個身子。
「蓉兒。」
「嗯。」
「回到中原以後,你先回桃花島。」
背後的身體僵了一下。
「你呢?」
「我去找那個東西。」
「不帶我?」
「這次不一樣。」陳硯舟的聲音很平,「斡難河那次,我有把握護住你。這次——沒有。」
黃蓉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沒有反駁。
沉默持續了很久。
「你答應我一件事。」
「說。」
「活著回來。」
「好。」
「不是敷衍的'好'。是發誓的那種。」
陳硯舟伸手向後,握住了她的手指。指尖微燙,帶著九陽真氣特有的溫度。
「我陳硯舟,發誓活著回來。」
遠處的南方天際,一道極淡的光痕在地平線上閃了一下。
不是火。不是雷。
是劍意。
三百里外,某座無名山巔。
一個身穿白衣的男人負手而立,長發束冠,面容清癯,五官生得極正,像廟堂里供著的聖人畫像。
他腳下的山石被一層無形的力量壓得龜裂。碎石懸浮在他身周三寸,紋絲不動。
一陣風來。
碎石齊齊化為粉末。
白衣人微微偏頭,望向北方。
「火麟血脈……融於人身,且未瘋。」
他的聲音很淡。
像在品評一壺茶。
「有意思。」
他身後,一名灰袍老僕躬身道:「公子,此人便是近日攪動北地風雲的丐幫代幫主陳硯舟。傳聞他一人滅了天下會,又獨闖斡難河大營,毀了蒙古的火麟脂。」
白衣人沒有回頭。
「他用的什麼功法?」
「九陽神功。據說已至大圓滿。」
「大圓滿。」白衣人重複了這三個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二十歲不到的大圓滿。這世道,當真是越來越熱鬧了。」
他抬起右手。
食指與中指併攏,朝北方虛虛一點。
三百里外。
陳硯舟猛地睜眼。
手背上的金線炸亮。
一股凜冽到極點的劍意從南方破空而來,穿過三百里的山川曠野,精準地落在他的眉心。
不是攻擊。
是招呼。
像一張名帖。
陳硯舟的瞳孔收縮到了針尖大小。他的全身汗毛豎起,九陽真氣自發運轉到了極致,丹田內的真氣如沸水翻滾。
三息後,劍意散去。
乾乾淨淨,不留痕跡。
像從來沒有來過。
但陳硯舟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身體的本能反應。
他這輩子第一次——從一根手指里,感受到了天地的重量。
「誰……」黃蓉感受到了他的異常,轉過身來,臉色發白。
陳硯舟盯著南方。
夜色如墨,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個人還站在那裡。在看他。
「王仙芝。」
這個名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人間最強。
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