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舟是被旺財吵醒的。
不是叫,是那種壓在喉嚨里的低頻嗚咽,像鈍刀子刮鐵皮。
他睜開眼。
窗外的月光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只一瞬,又恢復了。
陳硯舟沒動。手指在被子底下摸到無名劍的劍柄,指腹貼上去,劍身微微一顫。
不是風。
是刀意。
非常薄的一層刀意,像一張紙片貼在窗棱外面,不切割,不侵入,只是擱在那裡。
試探。
陳硯舟坐起來,把玉髓從內袋裡取出來,握在掌心。青白微光一亮。
窗外那層刀意動了。
不是退,是收——像一條蛇把信子縮回去,無聲無息。
隔壁房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黃蓉的門開了。
「硯舟哥哥。」
聲音壓得極低,但很穩。她已經醒了,手裡握著劍。
「感覺到了?」陳硯舟問。
「旺財先叫的。」黃蓉走到他門口,「外面有人,刀意很沉,不像拓跋菩薩那種正面硬來的路數。」
陳硯舟把窗推開。
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排矮屋,盡頭是官道。
官道邊的茶棚里,一盞油燈還亮著。
燈下坐著一個人。
玄色騎裝,腰間佩刀,刀入鞘,鞘口有一道極細的豁口。
那人端著茶碗,面朝客棧的方向,沒有刻意隱藏氣息,也沒有刻意釋放。
就是坐在那裡。
像在等人下樓。
「北莽的。」陳硯舟說。
「怎麼看出來的?」
「騎裝的針腳是北莽王帳的制式,腰刀的刀穗用的朱紅絛子,只有女帝親衛才配。」
黃蓉往茶棚方向看了一眼,能看到那個人的側臉輪廓——線條利落,下頜削瘦,不像武人,倒像個文官。
「拓跋菩薩的人?」
「不是。」陳硯舟的聲音沉下來,「拓跋菩薩用的是重刀,走的是力道。這個人的刀意是薄的,像紙片——紙片能切人,但不會砸人。兩種路子。」
黃蓉消化了一下。
「比拓跋菩薩難對付?」
陳硯舟沒有直接回答。他把無名劍提起來,走到門口。
「你帶旺財從後窗出去,往南走。」
「不去。」黃蓉的回答乾脆到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陳硯舟看她。
黃蓉把劍往腰間一別,抬頭看著他,眼神很清楚:「上次你讓我先走,我在山裡等了三天,差點把指甲啃禿。這回不走了。」
陳硯舟張了張嘴。
「別說'萬一'。」黃蓉先堵上,「你說萬一我就咬你。」
陳硯舟閉嘴了。
旺財從黃蓉腿邊鑽出來,朝茶棚的方向齜了齜牙,又縮回去。
三人下了樓。
客棧的掌柜早就不在了——大概是感受到了什麼不對,連夜跑了。大堂空蕩蕩的,幾張桌子歪歪斜斜,地上翻倒了一個酒罈子,酒液還在慢慢往外淌。
陳硯舟推開客棧大門,走上主街。
茶棚離客棧不到五十丈。
那人放下茶碗,站起來。
動作很慢。但每一個關節的銜接都乾淨到了極致,沒有一絲多餘的幅度。
「你醒得比我想的早。」那人的聲音低而平,沒有口音,像說了很多年的官話,「我以為要等到天亮。」
陳硯舟把無名劍拄在腳邊。
「你坐在茶棚里喝了多久的茶?」
「兩碗。」
「兩碗茶的功夫,夠你動手三次了。你在等什麼?」
那人的目光落在陳硯舟右手上。
掌心那塊淺淺的紅痕已經消了大半,藥膏的味道還在。
「鐵拳無敵的拳,你接了一記,沒事。」那人說,「我想看看接完這一拳的人,是個什麼成色。」
他開始朝這邊走。
腳步不快,刀沒有出鞘。
但他每走一步,夜風就弱一分。
不是風停了。是他的刀意在吃風。
那層薄如紙片的刀意從鞘口的豁口處滲出來,無聲無息地鋪開,像一層透明的薄冰在地面蔓延。
黃蓉的腳底忽然一涼。
她低頭——青石板路面上凝出了一層白霜。
「這不是內力。」黃蓉聲音微變,「是意。」
陳硯舟點頭。
純粹的刀意。不借內力,不借招式,只憑對刀道的理解,就能改變周遭的溫度與氣壓。
這種境界,他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
王仙芝。
「不用怕。」陳硯舟伸手,把黃蓉往身後撥了一下,「到不了那個程度。」
他朝前邁了一步。
火麟勁從腳底透出來,赤金色的微光在青石板上化開了那層白霜,蒸出一縷淡淡的水汽。
來人停在三十丈外。
刀意收了。
他看著地面上那圈蒸騰的水汽,瞳孔輕微收縮。
「火麟之力。」他說,「比傳聞中的要濃。」
「你從北莽來,就為了這個?」
「不止。」
那人的右手搭上了刀柄。
「玉也要。」
刀出鞘的聲音很輕。
不是「鏘」,是「嘶」——像蠶絲被扯斷。
刀身窄,比尋常腰刀窄了一倍,通體漆黑,沒有反光。
陳硯舟在那一瞬間就做了兩個判斷。
第一,這把刀的材質不尋常,黑色的刀身能吞光,說明表面經過某種特殊淬鍊,可能抗真氣侵蝕。
第二,此人出刀的角度不是劈、不是斬、不是撩——是切。
橫向的,極薄的一刀。
像拿刀在紙上劃了一條線。
陳硯舟沒有抬劍格擋。
他退了半步——只退半步,整個人的重心後移三寸,讓那道刀線從他胸口前方堪堪划過。
刀線過處,他胸前的衣衫裂開了一道口子。
沒碰到。
但衣服碎了。
「刀氣。」黃蓉在身後低聲說了句。
不是內力外放形成的氣刃,是刀意凝實到了一定程度後自然生成的切割力。
這種東西,鄧太阿的劍上也有。
來人收刀,動作比出刀更快。
他沒有追擊,而是退回原位,重新把刀橫在身前。
「你躲得開。」他說。
「你只出了三成。」陳硯舟說。
兩人對視。
來人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確認。
「北莽刀甲,元白。」他報了名號。
陳硯舟把無名劍提起來。
「丐幫,陳硯舟。」
元白沒有再廢話。
刀意猛然暴漲。
這一次不是紙片了——是一面牆。
漆黑的刀意如同一堵無形的鐵幕,從正面推過來。不快,但密。那種密度讓人想起暴雨前壓下來的烏雲,逃不掉,躲不開,只能硬接。
陳硯舟右手握劍,左掌抬起。
九陽真氣與火麟勁同時湧出,在掌心交匯成一團赤金色的光球,然後往前轟出去。
光球撞上刀意鐵幕。
「砰」的一聲悶響。
鐵幕裂了。
不是粉碎,是從中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赤金色的真氣從裂縫中鑽過去,直奔元白面門。
元白低頭,避過真氣,腳下一轉,從側面繞了過來。
這人的身法不走輕巧路線,走的是直線。
從A點到B點,任何曲線都不走,只走最短距離。
快到了一個荒謬的地步。
陳硯舟感覺到刀已經到了——右肋。
他沒有格擋的時間。
身體先於大腦做了反應。
火麟勁從右肋處噴涌而出,在體表凝成一層暗金色的甲壁。
刀鋒切上去。
甲壁碎了。
第二層火麟勁緊跟著頂上來。
刀鋒頓了一瞬。
陳硯舟借這一瞬抬劍橫削。
無名劍的青光劈開夜色。
元白後仰,刀豎起來擋在身前——他的身體在後仰的同時往右平移了一尺,把陳硯舟的劍路從「切入角」變成了「擦過角」。
劍鋒擦過刀身,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共鳴。
兩人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