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的正下方——也就是他們頭頂——懸著一扇門。
黑色的門。沒有門框。沒有牆壁。就那麼孤零零地懸在半空中,離地面約莫三十丈。
門是開著的。
門內一片漆黑。
「怎麼上去?」黃蓉仰頭看著那扇門。
話音未落。
腳下的地面亮了。
一個圓形的光圈從陳硯舟腳下浮現,淡青色,直徑恰好容納一人站立。
光圈的顏色——和玉髓的光一模一樣。
「它在接你。」老酒不知什麼時候跟了上來,站在十丈之外,「踩上去就行。」
陳硯舟低頭看著光圈。
然後他感覺到了。
一股力量從光圈中升起,托住他的腳底。輕柔的,像是一隻手在往上推。
「我先上去。」他對黃蓉說。
「我跟你一起。」
「不行。」
「陳硯舟。」黃蓉叫了他全名。
陳硯舟轉頭看她。
黃蓉的眼睛很亮。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你上次說'我先去'的時候,差點被火麒麟燒死。」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這次不行。」
陳硯舟沉默了兩息。
光圈擴大了。
從容納一人——變成容納兩人。
像是在回應什麼。
「……行。」
兩人並肩站上光圈。
腳下的力量驟然增強。
兩道身影騰空而起,直直地飛向頭頂那扇黑色的門。
風聲灌耳。
黑暗吞噬了所有光線。
穿過門的瞬間,陳硯舟感覺到了——
重力反轉。
上變成了下。下變成了上。
他的腳落在了堅實的地面上。
睜開眼。
一座城。
正常的城。街道、房屋、牌坊、石橋。
但沒有人。
整座城空蕩蕩的。像是所有居民在同一瞬間消失了。
街道兩側的燈籠還亮著。燭火是青色的。
「這裡——」黃蓉環顧四周。
陳硯舟的目光落在了街道盡頭。
那裡站著一個人。
背對著他們。
白衣。長發。身形修長。
手裡握著一把劍。
劍身上的紋路——和無名劍一模一樣。
那個人緩緩轉過身來。
陳硯舟的呼吸停了。
因為那張臉——
是他自己的臉。
一模一樣。
五官、輪廓、甚至眉間那道因常年蹙眉留下的淺紋——分毫不差。
唯一的區別是眼睛。
對面那個「陳硯舟」的瞳孔是青色的。淡青色。和玉髓的光一樣。
「你來了。」
對方開口。
聲音也一樣。
黃蓉的手瞬間握緊了劍柄,整個人擋在陳硯舟身前。
「你是誰?」
青瞳的「陳硯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我是他。」他指了指陳硯舟,「或者說——他是我的一部分。」
陳硯舟把黃蓉拉到身後。
「玉髓。」他說。
不是問句。
青瞳點頭。
「準確地說,是逍遙子留在玉髓里的神識。」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但我用了你的模板。你的記憶、你的經脈結構、你的思維方式——都很好用。」
他抬頭,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那個笑容讓陳硯舟後背發涼。
因為那是他自己的笑法。
「所以任我行說的是真的。」陳硯舟的聲音沉下去,「你在學我。」
「學完了。」青瞳的語氣輕描淡寫,「從你把玉髓貼身放的第一天起,我就在複製你的一切。現在——」
他抬起左手。
手背上浮現出火麟紋路。
和陳硯舟的一模一樣。
「我已經是一個完整的'你'了。」
陳硯舟的火麟紋路同時亮起。
兩道赤金色的光芒在空蕩的街道上遙遙相對。
「你想奪舍我。」
「不。」青瞳搖頭,「奪舍太低級了。我要的是——融合。」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回到我體內。我回到你體內。兩個意識合為一個。」
「然後呢?活下來的是誰?」
青瞳笑了。
「當然是更強的那個。」
陳硯舟拔劍。
無名劍出鞘。劍身上的青色紋路亮起——但這一次,對面那個「他」手中的劍也亮了。
同樣的紋路。同樣的光芒。同樣的劍意。
「你連劍都複製了?」
「我說了——學完了。」青瞳舉劍,「你會的,我都會。你的九陽神功、你的降龍十八掌、你的火麟勁、你的一陽指——」
他的周身爆發出赤金色的真氣。
渾厚。磅礴。和陳硯舟的一模一樣。
「全都會。」
黃蓉的臉色徹底白了。
一個擁有陳硯舟全部實力的對手。
這怎麼打?
陳硯舟沒有退。
他往前邁了一步。九陽真氣運轉,火麟勁融入其中,周身赤金光芒大盛。
「你學了我的一切。」他的聲音平靜,「但你漏了一樣。」
青瞳挑眉。
「什麼?」
陳硯舟沒回答。
他動了。
無名劍斜斬。沒有真氣加持。沒有內力灌注。
一劍。
純粹的、不帶任何修飾的一劍。
青瞳舉劍格擋。
「鐺——」
兩柄一模一樣的劍碰撞在一起。
青瞳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虎口。裂開了。
「不可能。」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困惑的表情,「同樣的力量、同樣的招式——為什麼?」
陳硯舟收劍。
「你複製了我的功法、我的內力、我的招式。」
他再次舉劍。
「但你沒有複製我挨過的打。」
第二劍劈出。
比第一劍快。比第一劍重。
青瞳再次格擋。這一次他退了三步。手中的劍發出「嗡」的顫鳴。
「洪七公打了我十五年。」陳硯舟的聲音不疾不徐,「黃藥師差點一掌拍死我。雄霸的三分歸元氣震碎過我的經脈。火麒麟燒穿過我的丹田。拓跋菩薩的刀砍斷過我的護體真氣。西門吹雪的劍割開過我的皮肉。」
第三劍。
青瞳被震退十步。劍身上出現了一道裂紋。
「你學了我所有的招式——但你沒挨過這些打。」
陳硯舟的眼神冷了下來。
「你不知道什麼叫疼。所以你不知道怎麼在疼的時候還能出劍。」
第四劍。
青瞳的劍斷了。
碎成兩截。
青色的瞳孔里終於出現了一種陳硯舟很熟悉的情緒——
恐懼。
「這不對——」青瞳往後退,「你的數據、你的經脈、你的——」
「數據?」陳硯舟停下腳步。
他忽然笑了。
「你果然不是人。」
無名劍橫在身前。劍身上的青色紋路瘋狂閃爍,像是在回應主人的意志。
「逍遙子。」陳硯舟開口,聲音不大,但在空蕩的街道上迴蕩,「你藏在玉髓里幾百年,用我的身體當模板造了一個殼。現在殼造好了——你打算鑽進去?」
青瞳的表情僵住了。
然後——他笑了。
不再是陳硯舟的笑法。
是一種古老的、居高臨下的、帶著無盡倦怠的笑。
「被你看出來了。」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陳硯舟的音色。變得低沉、悠遠,像是從極深的井底傳上來。
「不愧是我選中的容器。」
青瞳的身體開始變化。五官模糊、重組。身形拔高了三寸。長發從黑色變成銀白。
三息之後。
一個陌生的面孔出現在陳硯舟面前。
面容年輕,約莫三十歲的模樣。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古老得不像是人類該有的。
「逍遙子。」陳硯舟握緊了劍。
「本尊。」對方微微頷首,「活的。」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整座倒懸城震動了。
所有青色燈籠同時熄滅。
黑暗中,只剩兩雙眼睛。
一雙赤金。
一雙淡青。
「現在——」逍遙子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把身體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