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問得直白。
陳硯舟沒有立刻回答。
黃蓉的手攥緊了他的衣角。
「岳父。」陳硯舟抬頭,看著黃藥師的眼睛,「我不知道城主什麼時候來。也不知道他來了我能不能扛得住。」
黃藥師等著他的下文。
「但我答應過蓉兒——活著回來。」陳硯舟說,「沒做到之前,誰都別想收我的命。」
屋內安靜了一會兒。
黃藥師拿起桌上的酒罈。
桃花釀。十八年。
他拍開泥封,酒香瞬間溢滿整個屋子。清冽、甘醇。
他倒了三碗。
一碗推給黃蓉。一碗推給陳硯舟。一碗端在自己手裡。
黃蓉愣住了。
「爹——這不是你說要留到我出嫁那天才開的嗎?」
黃藥師端起酒碗。
「既然生米煮成了熟飯。」他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酒留著也是浪費。」
他仰頭,一飲而盡。
黃蓉的眼眶紅了。
陳硯舟端起酒碗,鄭重地喝了下去。
桃花釀入喉,甘甜中帶著一絲苦澀。十八年的光陰都釀進了這壇酒里。
旺財蹲在門口,鼻子抽了抽。它湊過來,把腦袋擱在陳硯舟腿上。
黃藥師低頭看了這條黑狗一眼。
「這就是懸賞令上說的那條惡犬?」
旺財歪頭。尾巴搖了兩下。
「畫得不像。」黃藥師評價道,「鼻子太短了。」
黃蓉破涕為笑。
當晚,黃蓉親自下廚。
桃花島的廚房在後院東側,灶台是黃藥師親手砌的,青磚白灰,灶膛里燒的是島上的老松木,火候綿長。
黃蓉把一路帶回來的乾貨和香料擺了一灶台。切筍、片肉、煲湯。鍋鏟翻飛間,滿院飄香。
陳硯舟被派去生火。
黃藥師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看書。
表面看的是《春秋》。實際上——他的目光每隔一會兒就從書頁上方飄過來,落在廚房門口。
看一眼陳硯舟。再看一眼黃蓉。
然後低下頭,繼續翻書。
翻了三頁,一個字沒看進去。
飯菜上桌時,院子裡亮起了燈籠。
三個人圍坐在石桌邊。旺財趴在桌下啃骨頭。海風吹過桃花林,花瓣飄了滿桌。
黃蓉給黃藥師夾了一塊紅燒肉。又給陳硯舟盛了碗湯。
「哥哥,你臉色不好,多喝點湯。」
「嗯。」
「爹,這個筍絲是今天剛挖的,你嘗嘗。」
「嗯。」
兩個「嗯」的語氣一模一樣。
黃蓉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
她忽然覺得,這兩個男人有時候還挺像的。
飯後,陳硯舟主動去洗碗。
黃蓉趴在灶台邊看著他,下巴擱在手背上。
「哥哥。」
「嗯?」
「今天爹開了那壇酒。」
「嗯。」
「他認你了。」黃蓉的聲音很輕,「真的認你了。」
陳硯舟把碗放進水裡。月光從窗口照進來,落在他手背上。
火麟紋路跳了一下。
比白天慢了半拍。
他把手浸在涼水中,盯著紋路看了一會兒。
「蓉兒。」
「嗯?」
「明天給我燉個雞湯。」
「好啊,你想喝什麼味的?」
「隨便。加點當歸。」
黃蓉歪頭看著他。
「你什麼時候開始主動要喝藥膳了?」
陳硯舟笑了笑。
「入鄉隨俗。到了桃花島就得養生。」
黃蓉沒多想。
但她沒注意到,陳硯舟把手從水裡拿出來的時候,指尖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他剛才感應到了一件事——
手背上的紋路,不只是在跳。
它在往下長。
從手背蔓延到了手腕。
第二天一早,陳硯舟在後山練功。
桃花島的後山朝東,日出時分,金光鋪滿山坡。老松虬曲,桃花漫山,海風裹著鹹濕的霧氣從崖下推上來。
陳硯舟盤膝坐在崖邊一塊平石上。
九陽真氣在體內緩緩運轉,每過一個大周天,丹田裡便多出一絲熱流。火麟勁被真氣裹挾著,像一條馴服的蛇,沿經脈流淌。
但到了右手腕的時候,氣流滯了一下。
陳硯舟睜開眼。
他撩起袖子。
手背上的暗紅色紋路已經延伸到了腕骨下方。細如髮絲的線條在皮膚下面蜿蜒,形狀不規則,像是某種古老的圖騰。
昨天還只到手背中央。
一夜之間,往下走了兩寸。
他用左手食指搭在紋路末端,送入一縷九陽真氣。
真氣碰到紋路的瞬間——被彈了回來。
不是排斥。是吞噬。
紋路像一個微型的漩渦,把他送過去的真氣吸了進去,然後繼續往手臂深處延伸了一分。
陳硯舟收回手指。
他盯著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
這東西不是標記。
是根。
它在他的身體裡紮根。
「噹噹當——」
腳步聲從山路上傳來。黃藥師出現在坡頂。
他穿著一身青衫,手裡提著一壺茶。走到陳硯舟身邊,在另一塊石頭上坐下。
「你內功的底子比半年前厚了三倍。」黃藥師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倒懸城裡吸了些東西。」
「不只是吸。」黃藥師給自己倒了杯茶,「你的九陽真氣和火麟勁已經混在一起了。對外人來說,你出手的每一擊都帶著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道。極陽和極暴,相生相濟。」
他喝了口茶。
「但你手上那個東西——在吃你。」
陳硯舟沒否認。
「多快?」
「每天兩寸左右。」
黃藥師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到心臟要多久?」
陳硯舟算了算。
「按現在的速度,四十天。」
山風從崖底湧上來,灌進兩人衣袖。桃花瓣被吹得滿天都是。
「你打算怎麼辦。」
「兩條路。」陳硯舟說,「要麼找到化解的法子,要麼在它到心臟之前——解決它的主人。」
「城主。」
「嗯。」
黃藥師放下茶杯。
「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所以我得抓緊。」
黃藥師看著他。
東邪的眼睛向來冷厲。但此刻那雙眼裡,多了一種陳硯舟讀不太懂的東西。
「《九陰真經》的總綱里有一段——'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黃藥師說,「你體內的火麟血脈是'有餘',那紋路在'損'你的有餘,補它主人的不足。」
陳硯舟眉頭動了一下。
「岳父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