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艦破開灰白色的迷霧，停泊在距離白雲城不足百丈的海面上。
整座白雲城死寂無聲，幽藍色的堅冰覆蓋了城牆、街道、乃至一草一木。陽光照在冰面上，折射出令人心悸的慘澹光芒。城牆上那些化作冰雕的護衛，臉上甚至還保留著死前那一刻的驚愕與茫然。
「好冷啊。」陸小鳳搓了搓手臂，呼出一口白氣。以他大宗師的修為，竟也感到一絲刺骨的寒意侵入經脈。
楚留香搖著摺扇的手停在了半空，眉頭緊鎖：「這不是尋常的冰。冰里透著死氣，能凍結人的真氣。」
陳硯舟負手立於船頭，目光越過重重冰雕，直直落向城主府飛檐上的那道白衣身影。
葉孤城。
他依然背對著眾人，身姿挺拔如劍，仿佛這座被死氣籠罩的冰城中唯一的活物。但陳硯舟的混沌道體卻清晰地感知到，葉孤城體內的生機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卻不可逆轉的速度流逝。他的氣海中，盤踞著一團濃郁到極致的幽藍光芒。
「他被寄生了？」黃蓉走到陳硯舟身邊，低聲問道。
「不完全是。」陳硯舟眯起眼睛，「他在用自己的劍意，強行壓制那隻蠱蟲。他以整座白雲城為代價，布下這極寒劍域，就是為了拖延蠱蟲吞噬他神智的速度。」
「他在等什麼？」陸小鳳不解。
「等我。」
一個冷硬如鐵的聲音在甲板上響起。
西門吹雪緩緩拔出了手中的烏黑長劍。劍身出鞘的剎那，一股純粹、凌厲、不含一絲雜質的殺氣沖天而起，竟將巨艦周圍的灰白迷霧生生劈開了一道缺口。
「西門叔叔又要砍人了！」小念蓉騎在旺財背上，興奮地拍著小手，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爹爹，西門叔叔和那個穿白衣服的叔叔，誰更厲害？」
陳硯舟揉了揉女兒的腦袋，輕笑道：「很快你就知道了。」
西門吹雪沒有理會眾人的目光，他腳尖在船舷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一縷輕煙般掠出巨艦，輕飄飄地落在了海面上凝結的浮冰上。
他沒有施展任何輕功絕學，只是握著劍，一步一步地向白雲城走去。
每踏出一步，他身上的劍意便拔高一分。當他走到城門下時，那股劍意已經凝聚成實質，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無形氣柱，直衝雲霄。
城主府飛檐上的葉孤城，終於轉過了身。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雙眼卻亮得驚人。那是一種燃燒生命、極於劍道的瘋狂與執著。他的瞳孔深處，隱隱有幽藍色的光芒在閃爍，那是星空蠱蟲在掙扎。
「你來了。」葉孤城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我來了。」西門吹雪停下腳步，仰頭看著他。
「你本不該來。」
「但我還是來了。」
兩句簡單的對話，卻仿佛跨越了生死。
葉孤城笑了。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笑得如此釋然。他緩緩抬起手中的長劍，劍尖斜指蒼穹：「我這一生，只誠於劍。但天道不仁，降下這等污穢之物。我壓不住它了。西門吹雪，用你的劍，殺了我。」
西門吹雪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劍。
「轟！」
沒有多餘的廢話，葉孤城動了。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從飛檐上俯衝而下。這一劍，仿佛匯聚了天地間的所有的光芒與寒意，輝煌、迅急，沒有變化，甚至沒有後招。
天外飛仙！
但這一次的天外飛仙，與以往不同。劍光中夾雜著幽藍色的死氣，威力比巔峰時期暴增了數倍。所過之處，空氣被瞬間凍結，化作漫天冰屑簌簌落下。
西門吹雪的眼神依舊冰冷。他沒有退，也沒有躲。
他只是迎著那道仿佛能斬裂虛空的白光，刺出了一劍。
這一劍，平平無奇，沒有華麗的光影，沒有震天的聲勢。但劍尖之上，卻凝聚著西門吹雪對劍道的所有理解。
極於情，故能極於劍。
「錚——！」
兩柄當世絕頂的劍，在半空中毫無花哨地撞擊在一起。
一圈肉眼可見的恐怖氣浪，以兩人為中心轟然炸開。白雲城外圍的城牆在這股氣浪的衝擊下，如同紙糊般寸寸碎裂，化作無數冰塊砸向海面。
巨艦在海浪中劇烈搖晃。陳硯舟隨手一揮，一道混沌真氣化作屏障，將那些飛濺的冰塊盡數擋下。
「好漂亮的煙花！」小念蓉趴在屏障上，看著漫天飛舞的碎冰，高興得咯咯直笑。
半空中，兩道人影一觸即分。
西門吹雪退了三步，白衣上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痕，一絲幽藍色的寒氣試圖順著傷口侵入他的經脈，卻被他體內純粹的劍意瞬間絞碎。
葉孤城則退了十步。
他握劍的手在微微顫抖。那柄陪伴了他一生的名劍，劍身上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紋。
「你的劍，不純了。」西門吹雪看著他，聲音中帶著一絲惋惜。
「是啊，不純了。」葉孤城低下頭，看著自己握劍的手。那隻手背上，已經浮現出幽藍色的鱗片。蠱蟲的力量正在徹底接管他的身體。
「再來。」
葉孤城猛地抬起頭，眼中最後的一絲清明正在被幽藍色吞噬。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再次揮劍撲向西門吹雪。
這一次，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孤高絕世的白雲城主，而是一個被星空蠱蟲操控的殺戮機器。劍法失去了原本的靈動與仙氣，只剩下純粹的暴力與死氣。
西門吹雪眼中閃過一絲悲哀，但手中的劍卻更加穩固。
他迎著葉孤城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不斷地格擋、反擊。兩人的身影在冰城上方化作兩團模糊的光影，劍氣縱橫，將下方成片的建築絞成廢墟。
「西門吹雪要贏了。」陳硯舟看著戰局，淡淡地說道。
「葉孤城的功力明明暴增了，為何會輸？」陸小鳳不解。
「因為他已經不是人，而是一隻受本能驅使的蟲子。」陳硯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蟲子，是不懂劍的。」
話音剛落，半空中的戰局陡然發生變化。
西門吹雪在擋下葉孤城勢大力沉的一劍後，身形突然如同鬼魅般一閃，從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切入了葉孤城的防禦空隙。
烏黑的長劍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洞穿了葉孤城的咽喉。
劍尖從葉孤城的後頸透出，帶起一串幽藍色的血珠。
葉孤城的身體猛地僵住。他眼中的幽藍色光芒如同風中殘燭般閃爍了幾下，最終徹底熄滅，重新恢復了人類的清明。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西門吹雪，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微笑。
「多謝。」
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西門吹雪緩緩抽出長劍。
葉孤城的身體失去了支撐，向後倒去，重重地砸在下方厚厚的冰層上。他的身體在接觸到冰面的瞬間，便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化作一地冰晶，隨風消散。
一代劍仙，就此隕落。
西門吹雪收劍入鞘，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葉孤城消失的地方，久久沒有言語。
海風吹過，捲起漫天細碎的冰晶。
西門吹雪轉過身，踏著浮冰，一步步走回巨艦。他的神情依然冷漠，但那雙握劍的手，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穩。
「他解脫了。」西門吹雪走到陳硯舟面前，只說了這四個字，便轉身走向船艙。
陳硯舟沒有阻攔。他知道，親手殺死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對西門吹雪而言，既是劍道上的圓滿，也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爹爹，那個穿白衣服的叔叔碎掉了。」小念蓉拽了拽陳硯舟的衣角，指著白雲城的方向，大眼睛裡透著好奇，「他變成冰塊了，蓉兒可以去玩冰塊嗎？」
陳硯舟彎腰將女兒抱起，捏了捏她的小臉：「好，爹爹帶你去玩。」
說罷，他腳尖一點，抱著小念蓉，牽著黃蓉，身形如大鵬展翅般掠過海面，穩穩地落在了白雲城的城門前。陸小鳳、楚留香等人緊隨其後。
踏入城中，那種刺骨的寒意更加明顯。
街道兩旁，店鋪、酒樓、民居，全都被厚厚的幽藍堅冰封死。那些化作冰雕的城中百姓，栩栩如生，仿佛時間在這一刻被永久定格。
「太慘了。」楚留香嘆了口氣，摺扇敲在手心，「整整一座城，數萬生靈，就這麼被星空蠱蟲毀了。」
「葉孤城在信中沒有明說，但他用這種方式將我們引來，絕不僅僅是為了求死。」陳硯舟的目光掃過四周，混沌道體強大的感知力如潮水般向地下蔓延，「他是在告訴我們，白雲城裡，藏著東西。」
「藏著什麼？」陸小鳳問。
陳硯舟沒有回答，而是低頭看向懷裡的小念蓉：「蓉兒，幫爹爹把這裡的冰烤化，好不好？」
「好耶！」
小念蓉興奮地掙脫陳硯舟的懷抱，翻身騎上旺財的背。她深吸一口氣，小肚子圓鼓鼓的，隨後猛地張開嘴。
「呼——！」
一道熾熱的赤金真火從她口中噴出，化作一條火龍，咆哮著席捲了前方的街道。
先天真火至陽至剛，正是這等陰寒死氣的克星。幽藍色的堅冰在真火的炙烤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迅速融化成水，隨後又被高溫蒸發成白色的霧氣。
小念蓉騎著旺財，像個巡視領地的小霸王，一路噴著火，在白雲城的主街上橫衝直撞。
「這丫頭，簡直就是個移動的火爐。」陸小鳳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趕緊往後退了幾步。
隨著堅冰的大面積融化，地面的青石板露了出來。
突然，陳硯舟眉頭微皺。
「轟隆隆——」
整個白雲城突然劇烈震動起來。地面上的青石板紛紛炸裂，一道道幽藍色的光柱從地下沖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個巨大的六芒星陣圖。
陣圖中心，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恐怖寒氣。
「陣眼防禦機制被觸發了。」陳硯舟神色平靜，仿佛早有預料。
「嗷嗚——」
伴隨著一陣悽厲的獸吼，陣圖中心的地面轟然塌陷。五頭體型龐大、渾身覆蓋著幽藍冰甲的異獸從地底爬了出來。
這些異獸形似惡狼，但體型卻比猛虎還要大上數倍。它們的眼睛裡閃爍著嗜血的紅光，口中不斷噴吐著冰冷的死氣。
「星空冰原狼。」楚留香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東西我在西域的古籍上見過，刀槍不入，且能凍結真氣，極難對付。」
五頭冰原狼一出現，便鎖定了正在噴火的小念蓉，咆哮著撲了過去。
「蓉兒小心！」黃蓉驚呼一聲，便要拔劍上前。
陳硯舟卻按住了她的手，微笑道：「別急，讓她玩玩。陸小鳳，楚留香，你們兩個去練練手。別讓這些畜生傷了蓉兒。」
被點名的兩人對視一眼，苦笑著拔出兵刃。
「主上這是把我們當免費打手了啊。」陸小鳳嘟囔了一句，身形卻如大鳥般撲出，靈犀一指精準地夾向一頭冰原狼的獠牙。
楚留香則施展絕頂輕功，在狼群中穿梭，摺扇如刀，不斷敲擊在異獸的關節處。
然而，這些冰原狼的防禦力極其驚人。陸小鳳的靈犀一指雖然夾住了獠牙，卻被那股極寒之氣凍得手指發僵；楚留香的摺扇敲在冰甲上，只留下一道道白印，根本無法破防。
「汪汪！」
大黑狗旺財怒吼一聲，體型瞬間暴漲，化作一頭丈許高的黑色巨狼，一口咬住了一頭冰原狼的脖子。兩隻巨獸在廢墟中瘋狂撕咬翻滾。
「大狗狗讓開，蓉兒來燒它！」
小念蓉見獵心喜，騎著旺財，瞅准機會就是一口真火噴過去。
「轟！」
一頭正準備偷襲陸小鳳的冰原狼被真火正面擊中，身上的冰甲瞬間被燒得通紅，發出悽厲的慘叫，在地上瘋狂打滾。
「好丫頭，幹得漂亮！」陸小鳳趁機一掌拍在它的天靈蓋上，將其擊斃。
有了小念蓉的真火破防，陸小鳳和楚留香壓力大減。一大兩小加上一條狗，在廢墟中配合得極其默契。小念蓉專門負責噴火融化冰甲，陸小鳳和楚留香負責補刀。
不到一柱香的時間，五頭星空冰原狼便全部化作了地上的碎冰和焦炭。
「呼，累死我了。」陸小鳳毫無形象地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這差事真不是人幹的。」
小念蓉卻精神奕奕，跑到一頭死去的冰原狼跟前，用腳踢了踢：「爹爹，這大狗狗一點也不好玩，肉也是臭的。」
陳硯舟走上前，將女兒抱起來：「辛苦蓉兒了。接下來，交給爹爹吧。」
他走到那個塌陷的巨大坑洞前。
坑洞深不見底，幽藍色的光芒在深處閃爍，猶如一隻惡魔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上方。一股極其龐大且邪惡的星空能量，正順著地脈，源源不斷地向這裡匯聚。
「葉孤城用自己的命，拖住了這個陣眼抽乾東海地脈的速度。」陳硯舟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既然我來了，這東西，就沒必要留著了。」
他抬起右腳，對著坑洞邊緣的地面，重重一踏。
「轟！」
混沌真氣如決堤的洪水般順著他的腳尖湧入地下。
整個白雲城再次劇烈震顫。地面以坑洞為中心，向四面八方裂開巨大的縫隙。緊接著，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整個地底空間被陳硯舟這一腳硬生生踩得崩塌。
幽藍色的光芒猛地一縮，隨後轟然炸開。
一塊散發著刺骨寒氣的晶瑩古玉，從崩塌的廢墟中緩緩升起，懸浮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