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大許皇朝連綿不絕的營帳中,絕大多數帳篷,都已經熄滅了燈火,唯有靠近中軍大營後方的一處不起眼的帳篷內,還亮著昏黃的燈光。
帳篷內坐著兩個人,正是隱蔽而來的洛昭珩,以及作為萬壽山明面代表參戰的洛雲深。
洛雲深坐在一張簡易的木凳上,面前的火盆里,噼啪作響地燃燒著炭火,映得他的臉龐忽明忽暗。
他今天白天雖然沒有直接上陣廝殺,但作為萬壽山的代表,他一直站在中軍附近觀摩了整個戰局。
那些血肉橫飛的畫面,那些撕心裂肺的慘叫,至今還在他的腦海中迴蕩,久久無法散去。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道:「爹,沒想到戰爭竟然這麼殘酷。」
洛昭珩正端著一杯熱茶慢慢地喝著,聽到兒子的話,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很正常。這種涉及數十萬人的大戰,哪有不殘酷的?」
他放下茶杯,往火盆里添了一塊炭,繼續道:「特別是靈氣復甦之後,大許這邊出現了很多修仙者,北蠻那邊也有相應的薩滿和巫師。
有這兩方的人加入,術法對轟、圖騰加持,無疑讓戰爭的烈度和殘酷程度,都上了一個台階。
今天的試探性交鋒你也看到了,光是第一輪交鋒,雙方加起來就死了好幾千人。等到後面全面開戰,死傷只會更慘重。」
洛雲深坐在火盆旁,雙手交叉擱在膝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抬起頭,看向對面悠然喝茶的父親,開口問道:
「爹,你就沒想過直接對北蠻大軍出手嗎?以您的修為,若是親自下場,那些蠻族軍隊恐怕不堪一擊。
這樣一來,我大許將士的傷亡,不就能大大減少了嗎?」
洛昭珩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了兒子一眼,沉默了片刻,才悠悠地開口:「且不說這麼做,會影響你堂哥洛明章的某些算計。」
他放下茶杯,往火盆里添了一塊炭,繼續道:「就算沒有洛明章的那些算計,為父也不會貿然出手。」
洛雲深一怔,不解地問:「為什麼?」
洛昭珩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語氣也變得鄭重了幾分:「雲深,你要記住——世事有因果,修行者本來就是逆天而行。
除了某些以殺證道的修士之外,其他高階修士,哪怕有那個實力,一般也不會對凡人大肆出手,更不會對普通人進行大規模屠殺。
因為這樣做,日後必有因果纏身,業力積累,不利於日後的修煉。」
他伸手指了指上方,緩緩道:「天道循環,報應不爽。你今天殺的每一個凡人,都會在你的因果簿上記上一筆。
殺得少了,或許還能用功德抵消;殺得多了,業力太重,輕則修為停滯不前,重則引來天劫、心魔加身。」
洛雲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道:「這就是常說的因果報應吧?」
洛昭珩「嗯」了一聲,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補充道:「不過我說的那種情況,針對的主要是我們這種高階修士。
修為越高,牽扯的因果越大,越要謹言慎行。至於你嘛——一個鍊氣期中期的小修士,離那個層次還遠著呢,基本沒啥影響。」
他放下茶杯,話鋒一轉,語重心長地看著兒子:「所以你啊,別整天琢磨這些有的沒的。還是多努力努力,多為萬壽山添磚加瓦才是正事。
比如說,多生幾個娃,壯大我洛氏血脈,這才是你當前最重要的任務。」
此話一出,洛雲深臉上的表情頓時垮了下來。他抬起頭,用一種極其幽怨的眼神看著洛昭珩,語氣中帶著三分委屈、七分不滿:
「爹,你說你,一天天的不勸我好好修煉也就罷了,這天天還催我生孩子,算怎麼個事啊?
我和雲舟這些年已經生了那麼多個了,您還嫌不夠?再生下去,我和雲舟感覺就快死在女人肚皮上了!」
洛昭珩聞言,非但沒有同情,反而用一種極其鄙視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洛雲深一眼,嗤笑道:
「男人怎麼能說不行?再說了,你出去打聽打聽,這天底下願意死在女人肚皮上的男人,能從邊疆排到嶺南去。
你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還在這兒跟我抱怨?你就知足吧!」
洛雲深被父親這番話噎得目瞪口呆,張了張嘴,竟然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反駁。
他看著父親那一臉「你不行就別找藉口」的表情,只覺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沉默了好一會兒,洛雲深才憋出一句話:「爹……您這歪理邪說,還真是有一套。」
洛昭珩得意地挑了挑眉,端起茶杯,悠然自得地喝了一口:「這叫人生智慧,懂不懂?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就明白了。」
洛雲深忽然想起一事,抬頭問道:「對了,爹。既然您說殺戮凡人,會對未來的修行不利,那麼今天我們大許的修仙者,對蠻族的普通士兵出手,他們日後會不會也……」
話未說完,洛昭珩便直接揮手打斷了他的話:「其他門派我不知道,但武當和全真那兩個老道,應該是已經發覺出來了。」
洛雲深一怔:「發覺什麼?」
洛昭珩放下茶杯,目光變得認真了幾分:「你以為今天戰場上,武當和全真的那些人為什麼,只是遠遠地放了幾道術法?你以為他們是膽小怕死?」
他頓了頓,繼續道:「接下來的鬥爭,我估計他們兩派,不會再對凡人出手了。他們會把目標,直接對準蠻族的薩滿和巫師。
修士對薩滿,這才是合乎規矩的打法。至於那些普通的蠻族士兵,交給朝廷的軍隊去處理就行了。」
洛雲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問道:「那其他門派呢?少林、崆峒他們,會不會也……」
洛昭珩搖了搖頭:「少林那些和尚,講究的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們殺人的時候,心裡想著超度,心態不一樣,因果業力對他們的影響可能會小一些。
崆峒派那群莽夫,估計到現在還沒反應過來呢……」
他總結道:「總之,接下來的戰局會逐漸明朗化。修士對修士,武者對武者,士兵對士兵。各找各的對手,各打各的仗。這樣對大家都好。」
「那些蠻族薩滿和巫師,不也在戰場上大肆施法嗎?他們難道就不怕因果業力?」洛雲深疑惑地道。
洛昭珩聞言,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絲不屑的笑意:「那些薩滿和巫師,說白了就是一群野路子出身,連正統的修煉體系都沒有。
他們所謂的修行,靠的是血脈傳承和圖騰崇拜,壓根兒就不懂得什麼叫天道循環、因果業力。他們只管眼前爽快,哪管死後洪水滔天?不用管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