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昭剛走出實驗室,沈青青就從梧桐樹下跑過來。
「昭昭!你可算出來了!」
沈青青拉著她的袖子,「你跟你舅舅聊了一個多小時,都聊了些什麼啊?」
陸昭昭看了她一眼。
「下周讓我來實驗室當技術顧問。」
沈青青眨眨眼。
「好傢夥,你才高一啊……」
陸昭昭沒接話,邁步往校門方向走。
沈青青小跑著跟上,還想問什麼,突然看見前方走來一個穿著中山裝的老人。
老人大約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腰板筆直,手裡拎著一個舊皮包。
他走路很快,目標明確地朝物理系教學樓後面的實驗室走去。
沈青青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
老人擦身而過,陸昭昭餘光掃了一眼。
【走路姿態,軍人出身。】
【皮包磨損位置,常年攜帶技術資料。】
【中山裝左側口袋微微凸起,鋼筆。】
【應該是科研人員。】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老人已經繞過物理系教學樓,徑直朝後面那棟灰色的實驗室走去。
……
顧衛民推開實驗室的門。
「承遠。」
顧承遠正站在黑板前,盯著上面的公式發呆,聽見聲音轉過身。
「爸?您怎麼來了?」
顧衛民走進來,放下皮包。
「路過,順便看看你。」
他目光落在黑板上,眉頭一挑。
「這是……Wannier函數?」
顧承遠點頭。
「對,剛才有人指出我論文裡的問題,建議用Wannier函數重構哈密頓量。」
顧衛民走到黑板前。
他盯著那些公式看了幾秒,眼睛越來越亮。
「這個思路……」他轉過身,「誰提的?」
顧承遠拿起桌上的技術方案。
「一個高中生。」
顧衛民愣住。
「你說什麼?」
「高中生。」顧承遠把方案遞給父親,「京市一中,高一。」
顧衛民盯著兒子看了三秒,像是在確認顧承遠是不是在開玩笑。
然後接過稿紙,快速翻看。
溫控系統改進、樣品製備優化、測量參數調整……
每一條都清晰具體,直擊要害。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
「真是高中生？這個學生……」顧衛民抬起頭,「叫什麼名字?」
「陸昭昭。」
顧衛民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說叫什麼名字?」
顧承遠皺眉。
「陸昭昭,怎麼了?」
顧衛民盯著兒子,聲音有些緊。
「她……多大?」
「十六。」
「她的父母叫什麼名字?」
顧承遠被問得一愣。
「這個……我還沒來得及問。」
顧衛民猛地轉身,快步走向門口。
「爸!您去哪兒?」
「找人!」
顧衛民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
……
陸昭昭和沈青青剛走到京市大學校門口。
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小同志！等一下！」
她停下,轉過身。
顧衛民站在台階上,一手扶著門柱,喘得厲害。
沈青青嚇了一跳,趕緊側身擋在陸昭昭身前,雙手微微張開,擺出防禦姿態。
「你叫……陸昭昭?」顧衛民盯著她。
陸昭昭點頭。
「對。」
顧衛民深吸一口氣,走下台階。
「你的母親……叫什麼名字?」
陸昭昭皺眉。
【這個問題……】
【不太對。】
她看著眼前的老人，依稀猜出他的身份。
「顧婉。」
顧衛民的身體晃了一下。
顧承遠追出來,扶住父親。
「爸!」
顧衛民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他盯著陸昭昭,聲音有些哽咽。
「你……你是婉婉的女兒?」
陸昭昭看著他。
沉默了兩秒。
「如果您說的顧婉,是嫁給陸振國的那個,那是。」
顧衛民閉上眼睛。
良久,他睜開眼,目光落在陸昭昭臉上。
「像……太像了……和你的外婆年輕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他的手微微發抖,「你是什麼時候……回陸家的?」
陸昭昭點頭。
「一個月前。」
顧衛民的眼眶瞬間紅了。
「一個月前……」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里壓著怒火，「陸振國這混蛋，這麼大的事竟然不告訴我！」
顧承遠在旁邊腦子直接宕機了。
「爸,您認識她?」
顧衛民轉過頭,聲音發緊。
「她是你姐姐顧婉的女兒。你外甥女。」
顧承遠整個人都傻了。
「什麼?!」
沈青青在旁邊差點沒忍住，小聲嘀咕：「好傢夥，這瓜吃大了……自己舅舅不認識自己外甥女！」
顧衛民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陸昭昭。
他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當年顧婉死活要嫁給陸振國,他怎麼勸都沒用。
他看得出陸振國那個人不是良配,可顧婉偏偏不聽,說什麼真愛,什麼要自己選擇人生。
後來顧婉相繼生了幾個孩子，他們的關係有所好轉。
結果……
結果顧婉竟然把昭昭弄丟了。
從那以後,他們的關係徹底破裂了。
顧婉怪他當初不支持她的婚姻,覺得是他的反對導致了她後來的種種不幸。
而他……他也無法原諒顧婉的糊塗,更無法原諒她和陸振國弄丟了自己的親生骨肉。
這些年,父女倆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現在就連顧婉找回女兒這麼大的事,都不曾告訴他。
想到這裡，他心裡像被揪了一把。
「你……現在在陸家過得怎麼樣?」
陸昭昭面無表情。
「還行。」
「陸振國對你好嗎?」
「一般。」
顧衛民的眉頭皺得更緊。
他看著陸昭昭身上樸素的衣服，還有她過於清瘦的身形，心裡突然湧起一陣說不出的難受。
「他們……」
「我不想談陸家。」
陸昭昭打斷他。
顧衛民一愣。
陸昭昭看著他。
「如果您是想問我在那邊受沒受委屈,答案是受了。但現在已經不重要了，我又不在乎。」
她想起原主的記憶,又補充道：「比起過去十五年，這一個月的境遇已經算好的了。」
「我更關心的是,您剛才看到的那份技術方案,有沒有實施價值。」
顧衛民盯著她,半晌說不出話。
顧承遠在旁邊小聲說:「爸,昭昭她……就是我跟您提過的那個寫信的'陸教授'。」
「沒見到她之前，我一直以為是位老前輩。」
顧衛民震驚地看著陸昭昭。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
「那個方案……」他頓了頓,「很有價值。」
「但要真正實施,需要詳細討論。」顧衛民抬起頭,「現在站在這裡說不清楚。」
他看著陸昭昭,猶豫片刻。
「昭昭。」他開口，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如果你不介意……中午來你舅舅家一起吃個飯吧？」
「我們可以邊吃邊談技術方案的細節。」
陸昭昭愣了一下。
沈青青在旁邊小聲說：「昭昭，你外公請你吃飯呢。」
顧衛民看向沈青青,又補充道：「你這位同學也一起來。」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陸昭昭臉上,語氣放軟了些：「也讓我……也讓我們這些當長輩的,盡一點心意。」
沈青青眼睛一亮，剛想答應，又看向陸昭昭。
陸昭昭沉默了幾秒。
「好。」
顧衛民鬆了口氣。
顧承遠走了過來。
「那你們跟我來，我家就在教職工宿舍區，走幾步就到。」
沈青青小聲說：「我的自行車還停在校門口呢。」
「沒事，先放著，吃完飯再去取。」
顧承遠溫和地笑了笑。
幾個人往教職工宿舍區走去。
沈青青跟在後面，小聲跟陸昭昭嘀咕：「昭昭，你這親戚關係也太複雜了吧……」
「剛才還在跟舅舅討論學術問題，轉眼外公就追出來認親了。」
「這要是寫成小說，讀者都得說太離譜了。」
陸昭昭看著前面顧衛民微微佝僂的背影，心裡有些說不出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