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第一中學。
沈逸站在紅磚砌成的校門外，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紙。
紙上蓋著市教育局鮮紅的公章。
勒令退學。
檔案記大過。
幾天前，他還是這所重點中學的天之驕子，是高幹子弟圈子裡眾星捧月的核心。
現在，他成了一個涉嫌危害國家安全、被帶走審查過的污點人員。
雖然因為證實他確實不知情林文博的真實身份，免去了刑事處罰。
但他的政治生命和學業前途，已經徹底宣判死刑。
在這個政審嚴苛的八零年代，檔案上的這一筆，意味著他連去街道辦當個臨時工都沒人敢要。
「看什麼看！還不嫌丟人！」
一聲怒喝從身後傳來。
沈父臉色鐵青地站在路邊。
他原本筆挺的衣衫顯得有些凌亂，脊背佝僂，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沈逸木然地轉過頭。
「爸……我的保送名額……」
「閉嘴！」
沈父大步走上前，揚起手。
巴掌停在半空，看著兒子失魂落魄的樣子，沈父的手頹然落下。
「保送？你還敢提保送？」
沈父咬著牙。
「沈家全完了！因為你不知天高地厚去查顧昭昭的底細！」
「上面下了文件，全面清查沈家。」
「你爺爺的老部下現在全躲著我們走。我也被免了職務，把我直接調去了市裡的養老部門。」
從手握重權的部委一把手，直接被打發去養老部門，沈家的政治資源算是徹底斷了。
沈逸雙腿一軟，靠在斑駁的牆壁上。
校門內，下課鈴聲響起。
穿著白襯衫和藍布褲的學生們湧出教學樓。
幾個曾經跟在沈逸屁股後面討好的男生走出來，看到牆邊的沈逸，立刻像躲瘟神一樣繞開，還低聲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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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聽說差點成了特務。」
「平時裝得多清高，原來是個漢奸胚子。」
那些話毫無阻礙地鑽進耳朵。
沈逸攥著那張退學通知書，指甲掐進掌心。
他曾經以為自己是為了保護弱小的陸安安，是在對抗惡毒的陸昭昭。
結果呢？
陸安安是個滿嘴謊言、勾結間諜的瘋子。
而那個他連正眼都不屑看的陸昭昭，卻成了連他父親都惹不起的通天人物。
他連陸昭昭的面都沒見到，就被她引發的餘波碾成了粉末。
曾經的天之驕子，此刻如同喪家之犬。
……
華北某軍區，特種偵察連訓練場。
連日的春雨讓場地變成了泥沼。
「快！快！快！沒吃飯嗎！」
指導員拿著鐵皮喇叭，站在泥坑邊大吼。
陸景炎背著三十公斤的武裝越野包，踩在泥水裡。
前方是低樁鐵絲網。
他撲倒在地，手腳並用往前爬。
腦海里，卻不斷閃回幾天前他請假回家探親時看到的畫面。
陸家大院被查封了一半。
父親陸振國被軍紀委停職審查，整天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抽菸，一夜白頭。
母親顧婉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又哭又笑，精神已經臨界崩潰。
而最讓他無法接受的，是陸安安的判刑。
那個他從小護到大、連大聲說話都怕嚇著她的妹妹，卻因為勾結國外勢力被判了無期徒刑。
陸景炎覺得整個世界都顛倒了。
他一直堅信的黑白，被現實撕得粉碎。
他保護的是個賣國賊。
他欺負、厭惡、恨不得趕出家門的親妹妹，卻成了國家最高機密的守護者，是連他們軍區首長提起來都要立正敬禮的「國士」。
「陸景炎！你發什麼愣！」
一聲暴喝在耳邊炸響。
陸景炎猛地回神。
他停在鐵絲網中間，背上的行軍包卡住了倒刺。
指導員大步蹚進泥水，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半個身子提了起來。
「這是戰場！你剛才發呆的那三秒鐘，敵人的子彈已經把你的腦袋打成爛西瓜了！」
指導員唾沫星子噴在他臉上。
陸景炎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指導員……我……」
「你什麼你！」
指導員冷冷地盯著他，「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家裡那點破事！怎麼，接受不了？覺得委屈？」
陸景炎低下頭，死死咬著牙。
指導員一把將他甩回泥水裡。
泥漿濺了陸景炎滿臉。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顧昭昭剛回陸家時。
他指著她的鼻子罵她是個鄉巴佬，不配做陸家人。
那時候，顧昭昭看他的眼神。
陸景炎趴在泥水裡，雙手死死摳住地面的爛泥，眼淚混著泥水砸在地上。
他終於明白那個眼神的意思了。
她不是不爭。
她是真的，從來沒把他們當過家人。
……
京市，長空基地核心實驗室。
顧昭昭穿著白大褂，站在寬大的製圖桌前。
手裡拿著一把遊標卡尺，正在核對一張錯綜複雜的火箭發動機管線圖。
桌邊堆滿了寫滿計算公式的草稿紙。
「顧總工。」
張主任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絕密內參文件。
他放輕腳步，生怕打斷了顧昭昭的思路。
顧昭昭頭也沒抬。
「特種鋼管的數據測出來了？」
「測出來了，抗壓的硬度是夠了，但是在高溫下還是容易發軟變形，差了百分之五的餘量。」
張主任趕緊遞上一份檢測報告。
顧昭昭掃了一眼數據，拿起紅筆在圖紙的一個節點上畫了個圈。
「把降溫管的管壁再加厚0.2毫米，供液的壓力往上提一提，加個1.5兆帕。讓奉天廠那邊按這個新要求重新調整加工的法子。」
「明白。」
張主任記下要求，轉身離去。
顧昭昭看著眼前逐漸成型的火箭發動機圖紙，腦海中調取著21世紀航天工程的龐大資料庫。
八零年代的華夏，百廢待興。
而她，要親手打造一把梯子。
一把直通宇宙的梯子。
「江屹。」
顧昭昭放下手裡的紅筆，衝著門外喊了一聲。
「到！」
門外傳來警衛員中氣十足的聲音，緊接著江屹推門而入，身姿筆挺地立正。
「通知西北基地孫長明總師。」
顧昭昭看著日曆。
「三天後，我帶隊出發。讓他們把一號試車台騰出來。準備迎接破紀錄的大推力點火測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