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昭放下油布。
她的目光掠過車間其他角落。
手電光掃過北牆的設備後,落在車間東南角一張積滿灰塵的鐵皮辦公桌上。
桌上放著一個鐵皮文件盒。
文件盒旁邊,壓著一個軍綠色的筆記本。
顧昭昭走過去。
蘇曉凜跟在她身側,手電光為她照亮桌面。
筆記本的封皮是那個年代常見的塑料硬殼,軍綠色已經褪成了灰綠。
封面左下角貼著一張標籤紙,上面用鋼筆寫著幾個字。
顧昭昭看到那幾個字的時候,腳步停了。
「顧衛民。工作筆記。1963。」
蘇曉凜注意到她的停頓,手電光穩住不動。
顧昭昭伸手拿起筆記本。
塑料封皮已經發脆,邊角有龜裂。
但裡面的紙張保存得還算完整,氮氣環境下沒有受潮。
她翻開第一頁。
外公的字跡。她認得。
工整、有力、一筆一划都帶著那個年代知識分子特有的嚴謹。
第一頁寫的是實驗數據。
鈽的提純濃度、離心參數、溫度曲線。
第二頁還是數據。
第三頁也是。
一直到第十七頁。
第十八頁,數據之間的空白處,夾著一行小字。
「1963年11月14日。大風。零下二十七度。」
「今日小劉發燒三十九度五。仍堅持上崗。被我趕回宿舍。」
「老韓說小劉是怕耽誤進度。我說命比進度重要。老韓不說話了。」
「他自己上個月手被灼傷,也沒休息過一天。」
顧昭昭繼續翻。
「1963年11月27日。沙暴。停工一日。」
「趁停工清點庫存。口糧只夠十一天。上級說補給車下周到,但路可能被沙子埋了。」
「老韓把自己的口糧勻了一份給小劉。說年輕人正長身體。小劉不肯要。老韓罵他:你要是餓暈了倒在操作台上,碰壞我一個閥門,你賠得起嗎?」
「小劉就接了。」
「晚上查崗,發現老韓在喝鹽水充飢。」
「我沒有進去。」
第二十三頁。
「1963年12月2日。晴。」
「三車間分析結果出來。純度達標。全所慶祝。」
「食堂殺了一頭羊。每人分了一碗羊肉湯。小劉喝了三碗,被老韓罵了一頓,說他不知道節約。」
「小劉說,等咱們把那個東西造出來,他請老韓回甘肅吃正經的清湯羊肉。」
「老韓說行。」
第二十五頁。
「1963年12月19日。晴。零下三十四度。水管全凍了。」
「小周的孩子在京市出生了。電報拍到所里,一個男孩。七斤六兩。」
「小周在車間裡哭了一場。他出來的時候孩子才剛懷上,等他回去,孩子該會走了。」
「我問他給孩子取了什麼名字。他說叫周成國。」
「成國。成國。」
「好名字。」
「我把我那份糖票給了小周。讓他想辦法寄回去。新生孩子總該有塊糖。」
第二十七頁。
「1964年1月9日。暴雪。」
「一車間防護層破裂事故。詳見事故報告第1964-003號。」
「老韓和小劉進去了。」
「閥門關住了。」
這一頁的字跡明顯不如前面工整。有些筆畫發抖。
下面只有一句話。
「小劉今年二十二歲。老韓三十一歲。」
後面的頁面空了好幾張。
再往後翻,第三十一頁。
日期隔了將近一個月。
「1964年2月3日。除夕。」
「食堂包了餃子。白菜餡。沒有肉。」
「小周沒吃。他坐在宿舍門口,朝東邊坐著。京市在東邊。」
「我陪他坐了一會兒。」
「誰都沒說話。」
「後來小郭端了兩碗餃子過來,說涼了就不好吃了。我們三個在零下十幾度的風裡吃完了那碗餃子。」
「餃子皮太厚了,餡太少。」
「但是我這輩子記得最清楚的一頓飯。」
下面另起一行,字跡更小,幾乎是擠在頁腳。
「算起來顧婉也快生了。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
顧昭昭翻頁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行字太小了。
小到像是寫給自己看的,又怕被自己看到。
她沒有停太久。
繼續翻。
第三十四頁。
數據重新出現。
密密麻麻的計算,一頁接一頁。
只是字跡比之前更重了。
每一個數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第四十一頁。
「1964年4月17日。」
「小周主動申請接替老韓的崗位。」
「我駁回了。他有孩子了。」
「小周站在我面前站了五分鐘沒走。最後說:顧工,老韓也有家。小劉也有媽。他們進去的時候沒挑。」
「我沒有再反駁。」
第四十三頁。
「1964年6月11日。」
「收到上級通知,目標日期提前。所有人取消休假。」
「沒有人有意見。」
「沒有人問什麼時候能回家。」
「——大概是因為,從來到這裡的那天起,就沒有人問過這個問題。」
第四十六頁。
這一頁上沒有日期。
只有一行字,寫在正中間,字跡反而恢復了最初的工整。
「我們的名字無人知曉。我們的工作與國同在。」
下面是一串名字。
顧衛民。韓正清。劉遠征。周成偉。張翠珍。郭明遠……
一共四十三個。
顧昭昭認出了其中一些。
外公書房照片上那些面孔。
站在戈壁灘上,穿著臃腫的棉衣,笑得燦爛的年輕人。
有些名字後面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
她數了數。
七個圓圈。
四十三個人里,七個。
筆記本最後一頁。
「1964年10月16日。」
只有四個字。
「成了。」
「值了。」
這幾個字的墨痕暈開了一小片。
不像是水漬。
顧昭昭合上筆記本。
車間裡很安靜。
郭明遠不知什麼時候也走了過來,看到筆記本封面上的名字,愣住了。
「顧……顧老的?」
顧昭昭沒回答。
她將筆記本放進自己的挎包里。
動作很輕。
「這個我帶走。」
沒有人有異議。
蘇曉凜遞過保溫杯。
顧昭昭接過,沒有喝。
她站在那張積灰的鐵皮桌前,沉默了大約五秒。
她想起外公書房裡那個夜晚,老人摘下眼鏡擦拭時微微發紅的眼眶。
五秒後,她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轉身。
「反應釜的底座固定螺栓是M42規格,一共十六顆。」
她對江屹說,「通知孫總師帶足對應的套筒扳手。吊裝重心偏右側釜口七厘米,鋼纜掛點選在加強筋處,不能壓在儀表接口上。」
江屹點頭,轉身回吉普車。
裴凜看了她一眼。
他注意到她把保溫杯握得比平時緊了一點。
她擰杯蓋的時候,拇指指節泛白了一下,力氣收回去之後才恢復正常。
但她的聲音和平時一樣穩。
他什麼都沒說。
郭明遠站在原地,目光在顧昭昭的背影和那張空了的鐵皮桌之間來回移動。
十幾年前,他在這張桌子前見過一個戴眼鏡的男人。
那人坐在桌前,一筆一划地寫著數據。
寫完一頁,吹乾墨水,翻到下一頁。
旁邊的茶缸里,茶葉早就泡到沒了顏色。
那人沒換過。
郭明遠深吸一口氣。
「顧總工。」
顧昭昭停下腳步,偏頭看他。
郭明遠張了張嘴。
他想說很多。
但他最終只說了一句。
「反應釜搬回去之後,我幫您盯安裝調試。」
顧昭昭點頭。
「好。」
車間外,風停了。
陽光從破碎的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台銀灰色的反應釜上,折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
十二年前,它被封存在這裡。
和那些人的名字一起。
今天,它要重新啟動了。
不是為了重複過去。
是為了走得更遠。
替那七個圓圈,和剩下的三十六個名字,一起走。
顧昭昭走出第四車間,戈壁灘上的日光刺得人眯起眼。
她從挎包里摸到筆記本硬殼的邊緣。
手指停了一瞬。
然後鬆開。
「蘇姐姐。」
「在。」
「回去以後,幫我找個防潮的鐵盒。」
「好。」
顧昭昭抬頭看向遠方。
地平線盡頭,一道灰色的煙塵正在靠近。
孫長明的卡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