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96章 工作筆記

第196章 工作筆記

2026-03-10 04:18:38 作者: 貓燈客

  顧昭昭放下油布。

  她的目光掠過車間其他角落。

  手電光掃過北牆的設備後,落在車間東南角一張積滿灰塵的鐵皮辦公桌上。

  桌上放著一個鐵皮文件盒。

  文件盒旁邊,壓著一個軍綠色的筆記本。

  顧昭昭走過去。

  蘇曉凜跟在她身側,手電光為她照亮桌面。

  筆記本的封皮是那個年代常見的塑料硬殼,軍綠色已經褪成了灰綠。

  封面左下角貼著一張標籤紙,上面用鋼筆寫著幾個字。

  顧昭昭看到那幾個字的時候,腳步停了。

  「顧衛民。工作筆記。1963。」

  蘇曉凜注意到她的停頓,手電光穩住不動。

  顧昭昭伸手拿起筆記本。

  塑料封皮已經發脆,邊角有龜裂。

  但裡面的紙張保存得還算完整,氮氣環境下沒有受潮。

  她翻開第一頁。

  外公的字跡。她認得。

  工整、有力、一筆一划都帶著那個年代知識分子特有的嚴謹。

  第一頁寫的是實驗數據。

  鈽的提純濃度、離心參數、溫度曲線。

  第二頁還是數據。

  

  第三頁也是。

  一直到第十七頁。

  第十八頁,數據之間的空白處,夾著一行小字。

  「1963年11月14日。大風。零下二十七度。」

  「今日小劉發燒三十九度五。仍堅持上崗。被我趕回宿舍。」

  「老韓說小劉是怕耽誤進度。我說命比進度重要。老韓不說話了。」

  「他自己上個月手被灼傷,也沒休息過一天。」

  顧昭昭繼續翻。




  「1963年11月27日。沙暴。停工一日。」

  「趁停工清點庫存。口糧只夠十一天。上級說補給車下周到,但路可能被沙子埋了。」

  「老韓把自己的口糧勻了一份給小劉。說年輕人正長身體。小劉不肯要。老韓罵他:你要是餓暈了倒在操作台上,碰壞我一個閥門,你賠得起嗎?」

  「小劉就接了。」

  「晚上查崗,發現老韓在喝鹽水充飢。」

  「我沒有進去。」

  第二十三頁。

  「1963年12月2日。晴。」

  「三車間分析結果出來。純度達標。全所慶祝。」

  「食堂殺了一頭羊。每人分了一碗羊肉湯。小劉喝了三碗,被老韓罵了一頓,說他不知道節約。」

  「小劉說,等咱們把那個東西造出來,他請老韓回甘肅吃正經的清湯羊肉。」

  「老韓說行。」

  第二十五頁。

  「1963年12月19日。晴。零下三十四度。水管全凍了。」

  「小周的孩子在京市出生了。電報拍到所里,一個男孩。七斤六兩。」

  「小周在車間裡哭了一場。他出來的時候孩子才剛懷上,等他回去,孩子該會走了。」

  「我問他給孩子取了什麼名字。他說叫周成國。」

  「成國。成國。」

  「好名字。」

  「我把我那份糖票給了小周。讓他想辦法寄回去。新生孩子總該有塊糖。」

  第二十七頁。

  「1964年1月9日。暴雪。」

  「一車間防護層破裂事故。詳見事故報告第1964-003號。」

  「老韓和小劉進去了。」

  「閥門關住了。」

  這一頁的字跡明顯不如前面工整。有些筆畫發抖。

  下面只有一句話。

  「小劉今年二十二歲。老韓三十一歲。」


  後面的頁面空了好幾張。

  再往後翻,第三十一頁。

  日期隔了將近一個月。

  「1964年2月3日。除夕。」

  「食堂包了餃子。白菜餡。沒有肉。」

  「小周沒吃。他坐在宿舍門口,朝東邊坐著。京市在東邊。」

  「我陪他坐了一會兒。」

  「誰都沒說話。」

  「後來小郭端了兩碗餃子過來,說涼了就不好吃了。我們三個在零下十幾度的風裡吃完了那碗餃子。」

  「餃子皮太厚了,餡太少。」

  「但是我這輩子記得最清楚的一頓飯。」

  下面另起一行,字跡更小,幾乎是擠在頁腳。

  「算起來顧婉也快生了。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

  顧昭昭翻頁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行字太小了。

  小到像是寫給自己看的,又怕被自己看到。

  她沒有停太久。

  繼續翻。

  第三十四頁。

  數據重新出現。

  密密麻麻的計算,一頁接一頁。

  只是字跡比之前更重了。

  每一個數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第四十一頁。

  「1964年4月17日。」

  「小周主動申請接替老韓的崗位。」

  「我駁回了。他有孩子了。」

  「小周站在我面前站了五分鐘沒走。最後說:顧工,老韓也有家。小劉也有媽。他們進去的時候沒挑。」

  「我沒有再反駁。」

  第四十三頁。

  「1964年6月11日。」

  「收到上級通知,目標日期提前。所有人取消休假。」

  「沒有人有意見。」

  「沒有人問什麼時候能回家。」

  「——大概是因為,從來到這裡的那天起,就沒有人問過這個問題。」

  第四十六頁。

  這一頁上沒有日期。

  只有一行字,寫在正中間,字跡反而恢復了最初的工整。

  「我們的名字無人知曉。我們的工作與國同在。」

  下面是一串名字。

  顧衛民。韓正清。劉遠征。周成偉。張翠珍。郭明遠……

  一共四十三個。

  顧昭昭認出了其中一些。

  外公書房照片上那些面孔。

  站在戈壁灘上,穿著臃腫的棉衣,笑得燦爛的年輕人。

  有些名字後面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

  她數了數。

  七個圓圈。

  四十三個人里,七個。

  筆記本最後一頁。

  「1964年10月16日。」

  只有四個字。

  「成了。」

  「值了。」

  這幾個字的墨痕暈開了一小片。

  不像是水漬。

  顧昭昭合上筆記本。

  車間裡很安靜。

  郭明遠不知什麼時候也走了過來,看到筆記本封面上的名字,愣住了。

  「顧……顧老的?」

  顧昭昭沒回答。

  她將筆記本放進自己的挎包里。

  動作很輕。

  「這個我帶走。」

  沒有人有異議。

  蘇曉凜遞過保溫杯。

  顧昭昭接過,沒有喝。

  她站在那張積灰的鐵皮桌前,沉默了大約五秒。

  她想起外公書房裡那個夜晚,老人摘下眼鏡擦拭時微微發紅的眼眶。


  五秒後,她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轉身。

  「反應釜的底座固定螺栓是M42規格,一共十六顆。」

  她對江屹說,「通知孫總師帶足對應的套筒扳手。吊裝重心偏右側釜口七厘米,鋼纜掛點選在加強筋處,不能壓在儀表接口上。」

  江屹點頭,轉身回吉普車。

  裴凜看了她一眼。

  他注意到她把保溫杯握得比平時緊了一點。

  她擰杯蓋的時候,拇指指節泛白了一下,力氣收回去之後才恢復正常。

  但她的聲音和平時一樣穩。

  他什麼都沒說。

  郭明遠站在原地,目光在顧昭昭的背影和那張空了的鐵皮桌之間來回移動。

  十幾年前,他在這張桌子前見過一個戴眼鏡的男人。

  那人坐在桌前,一筆一划地寫著數據。

  寫完一頁,吹乾墨水,翻到下一頁。

  旁邊的茶缸里,茶葉早就泡到沒了顏色。

  那人沒換過。

  郭明遠深吸一口氣。

  「顧總工。」

  顧昭昭停下腳步,偏頭看他。

  郭明遠張了張嘴。

  他想說很多。

  但他最終只說了一句。

  「反應釜搬回去之後,我幫您盯安裝調試。」

  顧昭昭點頭。

  「好。」

  車間外,風停了。

  陽光從破碎的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台銀灰色的反應釜上,折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

  十二年前,它被封存在這裡。

  和那些人的名字一起。

  今天,它要重新啟動了。

  不是為了重複過去。

  是為了走得更遠。

  替那七個圓圈,和剩下的三十六個名字,一起走。

  顧昭昭走出第四車間,戈壁灘上的日光刺得人眯起眼。

  她從挎包里摸到筆記本硬殼的邊緣。

  手指停了一瞬。

  然後鬆開。

  「蘇姐姐。」

  「在。」

  「回去以後,幫我找個防潮的鐵盒。」

  「好。」

  顧昭昭抬頭看向遠方。

  地平線盡頭,一道灰色的煙塵正在靠近。

  孫長明的卡車到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