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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登機

2026-03-27 08:33:34 作者: 貓燈客

  天還沒亮透。

  顧承遠把汽車從院子裡倒出來,車燈在晨霧裡拉出兩道光柱。

  顧昭昭背著挎包從門裡出來。

  挎包不大,裡面裝著筆記本、鋼筆、舅媽準備的布包,還有壓在最底層的徽章和平安符。

  顧衛民站在門口,兩隻手背在身後,身板挺得筆直。

  「路上注意安全。」

  顧昭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外公,外頭風涼,您快回屋吧。」

  顧衛民擺擺手:「去吧去吧,別誤了時間。」

  顧昭昭上了副駕駛,把挎包擱在腿上。

  顧承遠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父親,一踩油門,發動車子。

  車子沿著街道往東開。

  凌晨五點多,路上已經有人了。

  騎自行車上早班的工人三三兩兩,車鈴聲在空曠的馬路上響得清脆。

  顧承遠開了一會兒車,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外甥女。

  顧昭昭正低著頭翻筆記本,鋼筆夾在指間,時不時寫兩筆。

  「昭昭。」

  「嗯。」

  「到了那邊,別逞強,凡事有帶隊的老師。」

  「知道了。」

  

  顧承遠又說:「比賽完了早點回來,別在外頭多待。」

  「嗯。」

  汽車在首都機場航站樓前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八十年代的首都機場不大,航站樓是一棟方方正正的建築,外牆貼著米黃色瓷磚,正門上方掛著「首都機場」幾個大字。

  門口停著幾輛大巴,有穿制服的工作人員在引導旅客。

  這年頭能因公出國的人不多,但每個人的行李都大包小包。

  有人拎著皮革手提箱,有人扛著蛇皮編織袋,恨不得把半個家都塞進去。

  顧承遠把車停好,幫顧昭昭把行李從後備箱拿出來——就一個帆布旅行袋,不重。

  顧昭昭接過袋子,看著舅舅。

  顧承遠穿著一件軍綠色短袖,站在晨光里,臉上的表情和外公一樣。

  想說的話很多,真到了嘴邊,又覺得多餘。

  「舅舅,回去吧。」

  顧承遠點點頭,又搖搖頭。

  「你到了那邊給家裡拍個電報,報個平安。」

  「好。」

  「行,去吧。」

  顧昭昭轉身往航站樓走。

  走了幾步,聽見身後顧承遠又拔高嗓門喊了一聲。

  「昭昭!」

  她停下來,回頭。

  顧承遠朝她用力揮了揮手。

  「給咱老顧家,給國家,拿個第一回來!」

  顧昭昭看著舅舅,臉上露出笑容。

  「嗯。」

  她轉過身,走進航站樓大門。

  ……

  顧昭昭一進門就看見了華夏代表隊的人。

  十來個人聚在候機大廳的一角。

  周自衡教授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沓文件,正在跟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說話。

  隊員們三三兩兩站著,有人在翻書,有人在東張西望,臉上都帶著按捺不住的興奮。

  顧昭昭掃了一眼,目光在人群外圍停了一下。

  靠近柱子的位置,站著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目光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四周。

  江屹。

  他旁邊坐著一個穿碎花襯衫的年輕女人,齊肩短髮用黑色髮帶束著,正低頭翻一本雜誌。

  蘇曉凜。

  再遠一點,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的年輕男人蹲在地上,正幫一個隊員捆行李繩,嘴裡還在操著一口京片子逗悶子,把對方逗得直樂。

  溫徹。

  顧昭昭的目光最後落在候機大廳入口處。


  一個身材修長的年輕男人靠在牆邊,雙手插在褲兜里,饒有興趣的看著來往的旅客。

  裴凜。

  四個人分散在不同位置,穿著打扮跟普通人沒兩樣,看起來就是代表隊的隨行工作人員。

  顧昭昭走向代表隊。

  周自衡教授先看見了她,抬手招呼:「昭昭,過來。」

  顧昭昭走過去。

  「護照和證件都帶了?」

  「帶了。」

  「好。」

  周自衡把一份行程表遞給她。

  「航線你看一下。京市飛滬市,滬市轉舊金山,舊金山再轉華盛頓。中間兩次轉機,總共大概十七八個小時。」

  顧昭昭接過行程表掃了一眼,折好放進挎包。

  「周教授,轉機間隔夠嗎?」

  「滬市停兩個半小時,舊金山停三個小時,時間充裕。」

  顧昭昭點點頭,沒再問。

  這時候,江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溜達著走到了她身後兩米的位置。

  「顧同學。」

  顧昭昭轉過頭。

  江屹的聲音壓得很低,混在嘈雜的人聲里,只有她能聽見。

  「龍老讓我帶句話。」

  「說。」

  「丫頭,放手去考。大使館那邊都安排妥當了,你的背後,站著整個國家。」

  顧昭昭聽完,睫毛顫了顫。

  「替我謝謝龍老。」

  江屹微微點頭,退後一步,重新融入人群。

  ……

  登機口開放的時候,隊員們的興奮勁兒到了頂。

  「真的假的?咱們真要坐飛機了?」

  說話的是陳維揚,選拔賽第三名。

  他伸著脖子往登機口裡張望,眼睛瞪得溜圓。

  「廢話,不坐飛機你游過去啊?」

  旁邊的王浩然推了他一把。

  「我這不是沒坐過嘛!」

  陳維揚搓著手,一臉稀罕。

  「我爸在廠里幹了二十年,出差最遠就到過省城,火車硬座。我這一上來就坐飛機出國,回去他還不得吹一年。」

  隊員們笑成一團。

  一個瘦高個兒的男生湊過來:「聽說飛機上有飯吃?還有橘子水喝?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空姐推著小推車給你送上來,鋁飯盒裝的,蓋子一揭熱氣騰騰,跟下館子似的。」

  「那得多少錢一份啊?要外匯券不?」

  「要啥錢啊,機票里全包了。」

  「不要錢?」

  瘦高個兒倒吸一口涼氣。

  「那我得多吃兩份,把本吃回來。」

  又是一陣鬨笑。

  顧昭昭站在隊伍最後面,挎包背在肩上,安安靜靜聽著他們鬧。

  溫徹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了她旁邊,笑嘻嘻地開口:「顧同學,你那旅行袋我幫你拎著唄?」

  「不用。」

  「那袋子瞅著挺沉的,我——」

  「不沉。」

  溫徹碰了個軟釘子,摸了摸鼻子,識趣地退開了。

  蘇曉凜從另一側走過來,不動聲色地站到顧昭昭左手邊,和她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沒說話,也不需要說話。

  隊伍開始往登機口移動。

  顧昭昭跟著人群往前走。

  經過登機口的時候,她看見了停機坪上的飛機。

  一架大型客機,白色機身,尾翼上印著航空公司的標誌。

  機艙里,隊員們找到自己的座位後,興奮勁兒更大了,看啥都稀奇。

  「這椅子還能往後放?」

  「窗戶咋這么小,能看見外頭的雲不?」

  「這安全帶咋系啊?這鐵扣子往哪兒插?」


  周自衡教授坐在前排,回頭看了一眼鬧哄哄的隊員們,皺了皺眉,沒說什麼。

  畢竟是十六七歲的孩子,大部分人連火車臥鋪都沒坐過。

  頭一回上飛機,興奮是正常的。

  顧昭昭的座位靠窗。

  她把挎包放在腿上,熟練地「咔噠」一聲系好安全帶,轉頭看向窗外。

  停機坪上,地勤人員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行李車從機腹下開走,艙門關閉。

  廣播裡傳來空姐的聲音,先是中文,再是英文,播報航線信息和安全須知。

  顧昭昭看著窗外的跑道向後退去,速度越來越快。

  航站樓變小了,停機坪上的車輛縮成火柴盒大小的色塊。

  機身猛地一抬,離地了。

  耳膜傳來一陣壓迫感。

  有隊員發出一聲低呼,也有人緊張地緊緊抓住扶手。

  顧昭昭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發動機的轟鳴聲充斥著整個機艙。

  這個聲音,她太熟了。

  上輩子她坐過無數次飛機。

  京市飛日內瓦,日內瓦飛波士頓,波士頓飛東京。

  學術會議、實驗室交流、項目評審,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在天上飛。

  她從來不怕坐飛機。

  直到最後一次。

  那是一個冬天。

  從蘇黎世飛回京市的航班,起飛後四十七分鐘。

  她記得很清楚——四十七分鐘。

  因為當時她正在看一篇關於拓撲絕緣體的論文,翻到第四頁的時候,抬手看了一眼表。

  然後飛機開始劇烈顛簸。

  氧氣面罩掉下來,有人尖叫,有人哭。

  她當時滿腦子還在想:這篇論文第四頁的推導有一處錯誤,等落了地,得給作者發郵件指出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顧同學?」

  顧昭昭睜開眼睛。

  蘇曉凜坐在她旁邊的過道座位上,側著頭看她,眼神裡帶著關切。

  「要喝水嗎?」蘇曉凜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顧昭昭看了她一眼,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謝謝,不用。」

  她轉過頭,重新看向窗外。

  飛機已經穿過雲層。

  陽光從三萬英尺的高空照進來,亮得晃眼。

  雲層鋪在下方,綿延不絕,像一片望不到邊的白色荒原。

  顧昭昭看著那片雲,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伸手打開挎包,從最底層摸出那個紅色的小布袋。

  舅媽一針一線縫的平安符。

  她把平安符握在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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